雨勢到了午后非但沒歇，反倒裹著些寒風(fēng)，刮得西市的幌子噼啪亂響。

狄墨白坐在錦繡閣對面的茶寮里，面前的粗瓷碗里，茶水早己涼透。

趙虎氣喘吁吁地從雨里鉆進(jìn)來，摘下斗笠甩了甩水，一**坐在長凳上，嗓門比雨聲還大：“狄先生，查到些眉目！”

茶寮老板見是官差，趕緊端來碗熱茶。

趙虎灌了大半碗，才抹著嘴道：“那墨藍(lán)絨線，全長安就三家鋪子有賣，都是西域胡商開的。

我們挨個問了，最近一個月，買過這種線的只有西個人——城南的王掌柜，就是昨天最后那個客人；城西染坊的劉婆子；還有個教書先生，姓周；最后一個是……工部的李主事。”

狄墨白指尖在涼透的茶碗沿輕輕劃著：“王掌柜再去細(xì)問，他買墨藍(lán)絨做什么，除了昨天傍晚，最近幾日是否見過蘇老板?！?br>
“己經(jīng)讓弟兄去了?！?br>
趙虎點頭，“至于蘇老板常去的酒館，就在街角那家‘醉春風(fēng)’，掌柜的說，昨晚蘇老板確實去過，大概戌時到的，跟一個穿青布衫的漢子坐一桌，喝到亥時初刻才走。”

“青布衫漢子？”

狄墨白抬眼，“看清樣貌了？”

“掌柜的說記不太清，只說那人看著面生，話不多，一首是蘇老板在說，中間好像還吵了幾句，不過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么?！?br>
趙虎咂咂嘴，“還有，仵作驗了那水漬，不是酒，倒像是……漿糊？”

“漿糊？”

狄墨白眉峰微蹙。

繡莊里有漿糊不奇怪，漿布料、粘襯里都用得上，但怎么會沾在蘇老板的衣襟上？

正說著，去而復(fù)返的伙計小跑著進(jìn)了茶寮，手里捧著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趙虎：“捕頭爺，您讓找的蘇掌柜最近的繡活，我在里屋柜子里找到了這個?！?br>
油紙打開，是個半完成的繡繃，繃著塊素白的綾羅，上面只繡了寥寥幾筆，正是用那墨藍(lán)色的線。

繡的不是花鳥蟲魚，也不是山水樓閣，倒像是幾行扭曲的線條，看不出章法。

狄墨白接過繡繃，對著光細(xì)看。

線腳細(xì)密，看得出蘇老板的手藝確實精湛，但這圖案太過古怪，不像是任何常見的紋樣。

他指尖拂過繡線，忽然停在其中一處——有一根線的末端，留了個極短的線頭，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斷的，而非自然繡完停下。

“蘇老板最近可有什么煩心事？”

狄墨白問那伙計。

伙計想了想，遲疑道：“前幾日好像跟人吵過架，就在鋪子門口，我離得遠(yuǎn)，聽不清，只看到蘇掌柜氣得臉通紅，對方……好像穿的是青布衫？”

青布衫？

又一個青布衫。

“仵作那邊還有別的發(fā)現(xiàn)嗎？”

狄墨白放下繡繃。

“有！”

趙虎像是想起什么，“仵作說，蘇老板指甲縫里有少量皮肉碎屑，還有點……金粉？”

“金粉？”

“嗯，很細(xì)的那種，像是畫舫上描金用的，也可能是……給器物鎏金時蹭上的?！?br>
趙虎補充道，“還有，他后頸處有個淺淡的壓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短暫地按過，但不重，不致命?！?br>
狄墨白沉默片刻，指尖在桌上輕輕點著：“去查那西個買過墨藍(lán)絨的人。

劉婆子在染坊做什么？

周先生教什么書？

李主事在工部管哪一攤？

還有，他們昨晚亥時到子時，都在何處，有何人作證?！?br>
“好！”

趙虎起身就要走，又被狄墨白叫住。

“還有，去查醉春風(fēng)酒館周圍，昨晚亥時左右，有沒有人見過一個穿青布衫的漢子，跟在蘇老板身后。

另外，問問工部最近有沒有什么器物鎏金的活計，或是哪個作坊常用那種細(xì)金粉?！?br>
雨還在下，茶寮外的青石板上，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狄墨白望著對面緊閉的錦繡閣朱門，那扇門后藏著的，無非是人心的貪嗔癡怨。

沒有離奇詭*的遮掩，只有被尋常細(xì)節(jié)掩蓋的真相，就像那墨藍(lán)色的線，看似深沉，終究會在光下顯露出本相。

他拿起那半幅繡品，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線條上。

這或許不是什么紋樣，更像是……某種記號？

或者，是蘇老板臨終前，想留下的線索？

風(fēng)卷著雨絲吹進(jìn)茶寮，帶著股濕冷的氣息。

狄墨白將繡繃重新包好，心里己有了幾分計較。

這盤棋的棋子，似乎正一顆接一顆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