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得不像話。，拎著一個灰色的帆布包。包帶上還有半個沒撕干凈的價簽——三十八塊，地攤貨。，黑的白的，最便宜那輛夠他在小城活三年。有人從車上下來，墨鏡摘得漫不經(jīng)心，旁邊跟著拎包的、打傘的、遞水的。，收回目光，往里頭走。“誒，同學，新生？”。?！澳膫€院的？”
“不知道。”

保安一愣，他已經(jīng)進去了。

校園很大。他走了二十分鐘，還沒找到報到的地方。路上碰到三個人問他要不要幫忙拎行李，他看看自已手里那個帆布包，搖頭。

**個人沒問，直接撞了上來。

“哎喲我去——”

一個胖墩墩的身影往后退了兩步，穩(wěn)住，抬頭看他。楊慎之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兄弟你練過？”胖子**肩膀，眼睛亮了，“我這體格，一般人撞我我沒事，他飛。你倒好，跟撞墻似的?！?br>
楊慎之看了眼他的體型。一米七幾，一百八打底，壯實。

“沒練過?！彼f，“墻也沒練過?！?br>
胖子樂了：“有意思。哪個院的？走，我?guī)銏蟮?，我熟?！?br>
“你不是新生？”

“我是?！迸肿永碇睔鈮眩暗覄偛呸D(zhuǎn)了三圈，把路摸熟了?！?br>
楊慎之看著他。

“我方向感不好，”胖子補充，“但摸錯的路不算白走?！?br>
楊慎之笑了一下，很淡。

“你這人笑起來還挺好看，”胖子說，“不笑的時候有點嚇人，跟誰欠你八百萬似的?！?br>
“沒人欠我?！?br>
“那你欠別人？”

楊慎之想了想，搖頭。

“那就行?！迸肿右粨]手，“走，哥帶你報到。對了，我叫顧慎行，魔都來的，你呢？”

“楊慎之?！?br>
顧慎行腳步一頓。

“你也帶‘慎’？”

“怎么？”

“沒怎么，”顧慎行繼續(xù)走，“就是有點巧。我爸說，起這個名字是讓我做事三思而后行。你呢？”

楊慎之沒回答。

過了會兒，顧慎行又問：“你家哪的？”

“小城市?！?br>
“多??？”

“十八線?！?br>
顧慎行看他一眼，沒再問。

---

報到完，顧慎行非要請吃飯。

校門口那條街，他挑了最熱鬧的一家，排隊排了四十分鐘。坐下的時候，顧慎行餓得快啃桌子，楊慎之點了杯水，慢慢喝。

“你不餓？”

“還行?！?br>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等?！?br>
顧慎行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說：“你這種人，要么當過兵，要么餓過肚子?！?br>
楊慎之放下杯子，看他。

顧慎行被他看得發(fā)毛：“干、干嘛？”

“沒什么?！睏钌髦驯油七^去，“喝點水，臉紅了。”

吃完飯，顧慎行非要加微信。楊慎之掃了他，備注打了一半，對面突然安靜了。

他抬頭，發(fā)現(xiàn)顧慎行在看一個方向。

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校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剛剛停穩(wěn)。門開，下來一個人。

女的。

穿什么顏色他沒記住，長什么樣子他也沒看清，就記住一個動作：她抬手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fā)，然后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楊慎之覺得有什么東西撞了一下胸口。不重，但有點麻。

“沈清辭?！鳖櫳餍性谂赃呅÷曊f，“沈家的長公主，大三，校花。”

楊慎之沒說話。

“看傻了？”

“沒有。”

“那你盯著人家看?！?br>
“我在看那輛車?！?br>
顧慎行看一眼那車，看一眼他，樂了：“行，你牛?！?br>
那輛車開走了。那個人的背影也消失在人群里。

楊慎之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走不走？”

“走。”

---

回去的路上，顧慎行叨叨個不停，說魔都的事、說家里的事、說**非要他來北京讀書的事。楊慎之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

走到宿舍樓下，顧慎行突然停下來。

“楊慎之?！?br>
“嗯？”

“你這個人吧，看起來什么都不在意，”顧慎行撓撓頭，“但我覺得你什么都知道?！?br>
楊慎之看著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覺得，”顧慎行說，“就是感覺。我這人方向感不好，但看人還行?！?br>
楊慎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早點睡?！?br>
他往里走。

身后顧慎行喊：“明天一起吃早飯?。　?br>
他沒回頭，手抬起來揮了揮。

---

宿舍是四人間，另外三張床還空著。

楊慎之把自已的東西放下，走到窗邊。

窗外是學校的操場，再遠一點是京城的夜景。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車流像一條發(fā)光的河。

他站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是顧慎行發(fā)來的微信。

顧慎行：睡了沒？

楊慎之沒回。

顧慎行：我跟你說，沈清辭可不是一般人。沈家你知道吧？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她爺爺當年……

顧慎行：算了，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顧慎行：反正你記住，這學校里有幾個人不能惹，沈清辭算一個。

顧慎行：不過不是她本人不能惹，是她身后那群人。

顧慎行：追她的能從這兒排到西門口。

顧慎行：但她一個都沒搭理過。

顧慎行：**吧？

楊慎之看著屏幕，一條一條消息跳出來。

顧慎行：對了，你哪個專業(yè)的？

顧慎行：咱倆一個系嗎？

顧慎行：明天早上幾點起？

顧慎行：你倒是說話??！

楊慎之打了兩個字。

楊慎之：睡了。

顧慎行：……

顧慎行：行吧，明天見。

楊慎之把手機放下。

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

小城十八年，他學會了一件事：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該出現(xiàn)的人，等一個想清楚的決定。

今天他看見了一個人。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該等的人。

但他在想她撥頭發(fā)時，手腕的那一抹白。

窗外，起風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楊慎之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楊慎之！起床！吃早飯！”

顧慎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中氣十足，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楊慎之躺了兩秒，起來開門。

顧慎行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熱氣騰騰的。

“買了包子豆?jié){，快吃?！彼麛D進來，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這家包子巨好吃，我排了二十分鐘隊?！?br>
楊慎之看了一眼，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怎么樣？”

“嗯?！?br>
“就‘嗯’？”顧慎行不滿意，“你這人夸人一句會死??？”

“好吃。”楊慎之補了一句。

顧慎行滿意了，自已也開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

“對了，你今天有課嗎？”

楊慎之想了想。

“不知道。”

顧慎行噎了一下。

“你不知道自已有沒有課？”

楊慎之沒說話。

顧慎行盯著他看了三秒，嘆了口氣。

“行吧，我?guī)湍悴??！?br>
他掏出手機，劃拉了幾下。

“你今天沒課?！彼咽謾C收起來，“走，我?guī)阍趯W校轉(zhuǎn)轉(zhuǎn)?！?br>
---

一上午，顧慎行拉著他在學校里轉(zhuǎn)悠。

圖書館、教學樓、食堂、操場，轉(zhuǎn)了個遍。

說是他帶路，其實是楊慎之在帶。顧慎行分不清東南西北，每次走到岔路口都要問“往哪邊走”。

楊慎之也不說話，直接選一個方向。

走對了，顧慎行就夸他：“你方向感真好?！?br>
走錯了，顧慎行就怪他：“你怎么帶的路？”

楊慎之也不爭。

轉(zhuǎn)到中午，兩人在食堂吃飯。

周末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顧慎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就開始扒飯。

楊慎之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看窗外。

窗外是學校的路，偶爾有人經(jīng)過。

吃到一半，他筷子頓了一下。

有個人從窗外走過。

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著，走得慢慢的。

是她。

沈清辭。

她旁邊跟著一個女生，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走到食堂門口，她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楊慎之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顧慎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么都沒看見。

“看什么呢？”

“沒什么?！?br>
顧慎行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幾秒。

“楊慎之?！?br>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楊慎之沒說話。

顧慎行嘆了口氣。

“行吧，你不說拉倒。”

---

下午，楊慎之回宿舍。

躺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是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幅水墨畫，名字：沈清辭。

備注：我是沈清辭。

楊慎之盯著那個頭像，愣了幾秒。

點了通過。

沈清辭：你好，楊慎之。

楊慎之握著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楊慎之：你好。

沈清辭：你怎么知道我是誰？

楊慎之想了想。

楊慎之：你備注了。

沈清辭：……

沈清辭：也是。

沈清辭：昨天在校門口，你是不是看見我了？

楊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楊慎之：嗯。

沈清辭：我好像也看見你了。

沈清辭：你拎著個帆布包，站在那兒。

楊慎之沒回。

沈清辭：那包挺好看的。

楊慎之看著那行字。

三十八塊的地攤貨。

她說好看。

楊慎之：謝謝。

沈清辭：不客氣。

沈清辭：我室友叫我，先走了。

沈清辭：改天聊。

楊慎之：好。

他把手機放下。

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

她為什么加他？

她怎么知道他的微信？

她說那包挺好看的，是什么意思？

他翻了個身。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

他想起昨天校門口，她撥頭發(fā)的那一瞬間。

手腕很白。

他閉上眼睛。

---

晚上，顧慎行又來敲門。

“楊慎之！出來喝酒！”

楊慎之開門。

顧慎行站在門口，一臉興奮。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哪兒？”

顧慎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到了就知道了?！?br>
---

學校后門停著一輛銀色的車。

線條很低，車標是個三叉戟。

顧慎行拍了拍車頂。

“怎么樣？我爸剛給我弄的?！?br>
楊慎之看了一眼。

“上車?！?br>
車子駛出學校，往東開。

顧慎行開得不快，但發(fā)動機的聲音很沉。

楊慎之靠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這車多少錢？”

顧慎行笑了笑。

“沒多少，三百多吧?！?br>
楊慎之沒說話。

顧慎行看他一眼。

“怎么，不喜歡？”

楊慎之搖頭。

“不是?！?br>
顧慎行笑了笑。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楊慎之想了想。

沒想過。

---

車子停在三里屯附近的一條街上。

顧慎行帶他進了一家酒吧。

里面燈光昏暗，音樂震天響，到處都是人。

他們找了個卡座坐下，顧慎行點了一堆酒。

楊慎之掃了一眼周圍。

“你常來？”

顧慎行點頭。

“以前在魔都就常去，來北京之后也來過幾次。”

他拿起一瓶啤酒，遞給楊慎之。

“嘗嘗。”

楊慎之接過來，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顧慎行突然湊過來。

“楊慎之。”

“嗯？”

“你看到那邊那桌了嗎？”

楊慎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桌坐著四五個人，男男**，穿得都很講究。

中間那個人，有點眼熟。

顧慎行壓低聲音。

“周斌，周家的。他哥周琛，就是昨天在校門口那個?！?br>
楊慎之看了一眼。

周斌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沒注意到他們。

顧慎行繼續(xù)說。

“周家你知道吧？京城四大家之一，搞房地產(chǎn)的，北京好幾個樓盤都是他們家的?！?br>
楊慎之沒說話。

顧慎行看他一眼。

“你這人，怎么什么都不驚訝？”

楊慎之喝了口酒。

“驚訝什么？”

顧慎行噎住了。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你厲害?！?br>
---

從酒吧出來，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顧慎行喝多了，走路搖搖晃晃的。

楊慎之扶著他，打了輛車。

車上，顧慎行靠在他肩膀上，嘟嘟囔囔。

“楊慎之……我跟你說……你是我見過最**的人……”

楊慎之沒說話。

顧慎行繼續(xù)說。

“沈清辭……周家……你都不怕……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楊慎之看著窗外。

霓虹燈一閃而過。

他想起今天沈清辭加他微信的事。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那包挺好看的。”

他收回目光。

“到了?！?br>
---

把顧慎行送回宿舍，楊慎之回到自已房間。

躺在床上，手機亮了。

沈清辭：睡了嗎？

楊慎之看著屏幕。

楊慎之：沒有。

沈清辭：在干嘛？

楊慎之想了想。

楊慎之：剛回來。

沈清辭：去哪兒了？

楊慎之：陪顧慎行去酒吧。

對面沉默了幾秒。

沈清辭：你會喝酒？

楊慎之：會一點。

沈清辭：下次帶我一起。

楊慎之看著那行字。

楊慎之：好。

沈清辭：楊慎之。

楊慎之：嗯？

沈清辭：明天早上有空嗎？

楊慎之握著手機，心跳快了一拍。

楊慎之：有。

沈清辭：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去操場跑步。

沈清辭：你要不要一起？

楊慎之盯著那兩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楊慎之：好。

沈清辭：那明天見。

楊慎之：明天見。

沈清辭：晚安。

楊慎之：晚安。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

窗外，月亮很圓。

他想起今天在食堂窗外看見她的那個瞬間。

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著，走得慢慢的。

明天早上六點半。

操場。

他閉上眼睛。

今晚注定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