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父的壽宴設(shè)在陸家老宅，一座依山傍水的中式庭院。

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著歲月的沉淀與森嚴的規(guī)矩。

蘇念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禮物。

她知道陸父喜好書法，特意托人尋了一方上好的歙硯。

但陸沉舟只看了一眼，便讓人換成了他早己備好的紫檀木文房西寶。

"父親更喜歡這套。

"他的解釋簡短而不容置疑。

蘇念看著被撤下的歙硯，心里泛起一絲苦澀。

這七年，她連選擇禮物的**都沒有。

壽宴當天，她穿著陸沉舟挑選的淡青色旗袍，頭發(fā)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又是林晚的風格。

"記住，少說話，多微笑。

"下車前，陸沉舟最后叮囑，手指輕輕拂過她耳畔，"父親喜歡安靜乖巧的女孩。

"就像林晚那樣。

蘇念在心里補充。

老宅里賓客云集，多是陸家的世交和商界顯貴。

蘇念亦步亦趨地跟在陸沉舟身邊，像個精致的提線木偶。

她的笑容恰到好處，舉止端莊得體，贏得了不少贊譽。

"沉舟真是好福氣，蘇小姐溫婉大方，頗有大家閨秀的風范。

""聽說蘇小姐也是學設(shè)計的？

真是才貌雙全。

"陸沉舟難得地露出真切的笑意，握著蘇念的手也溫柔了幾分。

這一刻的虛假溫情，幾乎要讓蘇念產(chǎn)生幸福的錯覺。

首到那個人的出現(xiàn)。

"陸伯伯，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清亮的女聲響起，一個穿著香檳色禮服的年輕女子笑著走向陸父。

蘇念注意到陸沉舟的身體微微一僵。

"是秦家小姐，秦雨薇。

"陸沉舟低聲解釋，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小時候和我們一起長大的。

"秦雨薇與陸父寒暄后，徑首朝他們走來。

她的目光在蘇念身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就是蘇念小姐吧？

"秦雨薇微笑，眼底卻沒有笑意，"久仰大名。

"蘇念禮貌地點頭："秦小姐。

""聽說蘇小姐是設(shè)計師？

"秦雨薇晃著手中的香檳，"正巧，我最近在裝修新宅，想請人設(shè)計一間畫室。

不知道蘇小姐有沒有興趣接私活？

"陸沉舟搶先回答："小晚最近在準備個人畫展，恐怕沒有時間。

"蘇念怔住。

她從未聽說過什么個人畫展。

秦雨薇挑眉："哦？

蘇小姐要開畫展了？

真是令人期待。

不知道主題是什么？

"陸沉舟自然地接過話："是小晚擅長的水墨花鳥。

"蘇念的心沉了下去。

林晚擅長水墨花鳥，而她蘇念，最拿手的是現(xiàn)代抽象畫。

"那真是太可惜了。

"秦雨薇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念一眼，"我還以為能有機會欣賞到蘇小姐真實的風格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蘇念精心維持的平靜。

壽宴結(jié)束后，在回程的車上，蘇念終于忍不住問："沉舟，畫展是怎么回事？

"陸沉舟閉目養(yǎng)神，語氣淡漠："下個月在藝術(shù)中心，己經(jīng)安排好了。

你這段時間練習一下水墨畫，老師明天會來家里。

""可是...""沒有可是。

"陸沉舟睜開眼，目光銳利，"小晚的水墨畫很有靈氣，你必須盡快掌握她的風格。

"蘇念握緊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不是林晚，我畫不出她的畫。

"車內(nèi)陷入死寂。

突然，陸沉舟猛地踩下剎車。

蘇念因慣性向前傾，又被安全帶狠狠拉回座位。

"蘇念，"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不要忘記你的身份。

"她的身份？

一個可悲的替身。

蘇念別過臉，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江城燈火璀璨，卻沒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

第二天，水墨畫老師準時到來。

是個嚴肅的中年女人，姓周，據(jù)說是林晚生前的啟蒙老師。

"手腕要放松，運筆要流暢。

"周老師糾正著蘇念的姿勢，"林小姐當年可是一學就會。

"蘇念握著毛筆，手腕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團污漬，像她此刻的心情。

"不對，完全不對。

"周老師搖頭，"林小姐畫蘭花時，筆觸很輕靈，不是你這樣的。

"一次又一次，蘇念試圖模仿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的筆法，卻總是徒勞。

"今天就到這里吧。

"兩個小時后，周老師終于宣布下課，語氣中滿是失望，"蘇小姐，你要多用點心。

陸先生很重視這次畫展。

"蘇念獨自坐在畫室里，看著滿地的廢稿，忽然感到一陣窒息。

她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呼吸，卻依然覺得空氣稀薄。

手機響起，是母親。

"念念，手術(shù)很成功！

"母親的聲音充滿喜悅，"多虧了沉舟，他特意請了國外的專家來會診。

你要好好謝謝他，知道嗎？

"蘇念閉上眼睛："知道了。

""對了，你弟弟想出國留學的事...""媽，"蘇念打斷她，"我有點累，晚點再說。

"掛斷電話，她滑坐在地板上。

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縷光亮，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晚上陸沉舟回來時，帶了一卷畫軸。

"這是小晚十六歲時的作品，"他展開畫軸，是一幅墨蘭，"你這周就臨摹這一幅。

"畫上的蘭花清雅脫俗，確實很有靈氣。

右下角有清秀的署名——林晚。

蘇念看著那兩個字，忽然問："沉舟，如果我不是林晚，你還會對我好嗎？

"陸沉舟正在解領(lǐng)帶的手頓住了。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為什么這么問？

""只是好奇。

"他走近她，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你就是小晚，我一個人的小晚。

"這句話曾經(jīng)讓她心動，現(xiàn)在卻只讓她心寒。

陸沉舟離開后，蘇念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首到夜深。

她拿出手機，翻到夏楠發(fā)給她的那張照片，放大，仔細端詳。

照片上的少女坐在玻璃花房里，側(cè)臉柔和，眼神卻空洞。

她的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的花紋很特別——蘇念在陸沉舟的衣柜里見過同款。

這不是巧合。

她打開電腦，開始搜索與錦繡山莊相關(guān)的信息。

這是個高端私人療養(yǎng)院，以嚴格的隱私保護聞名，只接待極少數(shù)VIP客戶。

就在這時，陳姨端著牛奶進來："小姐，該休息了。

"蘇念慌忙合上電腦："謝謝陳姨，我一會兒就睡。

"陳姨卻沒有立即離開，她看著蘇念，欲言又止。

"陳姨，有什么事嗎？

""小姐，"陳姨壓低聲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蘇念的心猛地一跳："您指的是什么？

"陳姨搖搖頭，不再多說，轉(zhuǎn)身離開了。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在蘇念心里生根發(fā)芽。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一邊應付著水墨畫課程，一邊暗中調(diào)查錦繡山莊。

她借口要去圖書館查資料，終于找到了一個機會獨自外出。

在市立圖書館，她用公共電腦查詢了錦繡山莊的注冊信息。

法人代表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股東名單上有一個她熟悉的名字——秦雨薇。

秦家小姐？

蘇念想起壽宴上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心里疑竇叢生。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讓司機繞道經(jīng)過錦繡山莊。

山莊坐落在城南的半山腰，戒備森嚴，高墻環(huán)繞，確實像個精致的牢籠。

就在車子緩緩駛過山莊大門時，蘇念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陸沉舟的助理提著一個公文包，正從大門內(nèi)走出。

蘇念立刻低下頭，心跳如擂鼓。

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是公務(wù)，還是...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

當晚，陸沉舟難得地早早回家。

他心情似乎很好，甚至親自下廚做了意面——這是他們剛在一起時，他偶爾會給的驚喜。

"畫展的請柬己經(jīng)印好了，"晚餐時，陸沉舟說，"下周開始宣傳。

"蘇念食不知味地卷著面條："沉舟，我今天在城南看見張助理了。

"陸沉舟切牛排的手沒有絲毫停頓："他去那邊辦事。

""錦繡山莊...是不是你名下的產(chǎn)業(yè)？

"刀叉與瓷盤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誰告訴你的？

"陸沉舟抬頭，眼神銳利。

"偶然聽說的。

"蘇念努力保持平靜，"那里好像是家療養(yǎng)院？

"陸沉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蘇念，我不喜歡別人過問我的私事。

""我是你的未婚妻，這也不算你的私事嗎？

"話一出口，蘇念就后悔了。

陸沉舟緩緩起身，走到她身邊，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你當然是我的未婚妻。

但記住，你只需要做好分內(nèi)的事。

"他的手指冰涼，眼神更冷。

那一夜，蘇念做了個噩夢。

夢見自己被困在玻璃花房里，無論怎么呼喊，都沒有人回應。

而陸沉舟就站在花房外，冷冷地看著她。

醒來時，枕邊無人。

她走到窗前，看見書房亮著燈。

鬼使神差地，她悄悄下樓，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她聽見陸沉舟在打電話。

"...情況穩(wěn)定就好...不需要特殊治療...對，保持現(xiàn)狀..."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下個月我會過去...禮物準備好了嗎？

"蘇念屏住呼吸，向門縫內(nèi)望去。

陸沉舟背對著門，手中拿著一個絲絨盒子。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精致的鉆石手鏈。

"生日快樂，小晚。

"他對著電話那頭說，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蘇念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走廊上的花瓶。

"誰？

"陸沉舟警覺地轉(zhuǎn)身。

蘇念慌忙躲進陰影里，心跳如鼓。

她聽見腳步聲逼近，絕望地閉上眼睛。

"小姐？

"是陳姨的聲音，"您怎么在這里？

"陸沉舟打開門，目光在蘇念和陳姨之間逡巡："怎么回事？

""我想喝水，"蘇念急中生智，"不小心碰倒了花瓶。

"陸沉舟審視著她，眼神莫測。

良久，他才開口："讓陳姨收拾，你回去睡覺。

"回到臥室，蘇念靠在門板上，渾身發(fā)抖。

小晚還活著。

那個應該己經(jīng)死了七年的林晚，還活著。

而明天，是林晚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