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冰河歲寒**第二章 微光成熙十一年的冬天，是被按在了云州，遲遲不肯走。

冰河那一夜后，程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氣。

母親許氏到底是傷了身子根基，雖被硬灌了幾碗姜湯保住了命，但驚懼與寒氣入了骨，躺在炕上便再難起身，整日里懨懨的，連帶著五個月的身孕，也顯得格外沉重。

家里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六歲的弟弟程茂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像往常那般吵鬧，只是怯生生地挨著姐姐程蕙，小聲問：“阿姐，娘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程蕙心里一酸，摟過程茂，替他拍掉身上的草屑：“瞎說，娘只是病了?！?br>
她自己的心里也揣著事，十歲的眼神里，過早地染上了沉重。

這個家，如今全靠奶奶程老太一人撐著。

老人家白日里紡紗不停，夜里還要伺候兒媳，眼角的皺紋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又深又密。

父親程大郎更加沉默，漕運(yùn)斷絕，碼頭無活，他只能冒著風(fēng)雪去附近山林里碰運(yùn)氣，看能否撿些枯枝或打到些小獵物，往往一天下來，空手而歸的時候居多。

真正的轉(zhuǎn)機(jī)，或者說，是催生出真正轉(zhuǎn)機(jī)的那個契機(jī)，發(fā)生在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許氏毫無預(yù)兆地發(fā)起了高熱，人燒得糊涂了，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冰河”、“孩子”。

程大郎慌了神，踩著沒膝的深雪，硬是去鄰村把接生婆兼郎中宋娘請了來。

宋娘一看許氏的狀況，臉色就沉了下來。

“寒氣郁結(jié)，心血虧虛，這身子骨……怕是難捱到足月了?！?br>
她開了張方子，重點(diǎn)是安胎和退熱，“先把這關(guān)熬過去，能多保一天是一天。

只是這藥里有一味‘黨參’，價格不菲……”程大郎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手都在抖。

他默不作聲地回到自己和老**屋里，翻箱倒柜，將家里所有能稱得上錢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幾串磨得發(fā)亮的開元通寶，一小塊預(yù)備開春買稻種的碎銀子。

他數(shù)了又?jǐn)?shù)，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

程老太走過來，顫巍巍地將一個小布包塞進(jìn)他手里，里面是她這些年偷偷攢下、準(zhǔn)備給自己辦后事的幾錢體己銀子。

“先緊著活人?！?br>
老**的聲音干澀，卻異常堅定，“大人和孩子，都得保住。”

程蕙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和奶奶對著那一點(diǎn)點(diǎn)錢發(fā)愁。

宋**話她聽得真切，沒有藥，娘和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可能都保不住。

那個雪夜的恐懼，如同冰涼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光在家里等著爹找活、等著奶奶紡紗，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

她悄悄地走了出去，漫無目的地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被積雪覆蓋、通往鎮(zhèn)上的那條模糊小路，第一次對“鎮(zhèn)上的生計”產(chǎn)生了如此具體而強(qiáng)烈的渴望——她需要錢，立刻，馬上。

“程家丫頭，天寒地凍的，在這兒發(fā)什么愣？”

程蕙回頭，是村里東頭的蘇秀才。

他手里提著個小瓦罐，像是剛從鎮(zhèn)上回來。

“蘇爺爺。”

程蕙低聲喚了一句，垂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眼里的淚。

蘇秀才打量著她單薄的衣衫和凍得發(fā)青的小臉，又聯(lián)想到程家近來的境況，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家里……可是有難處？”

程蕙鼻子一酸，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娘病得厲害，需要錢抓藥……還有，她肚子里的***……”蘇秀才沉默了片刻，將這亂世里人如草芥的悲涼壓了下去。

他將手里的瓦罐遞過來：“這是老夫剛在鎮(zhèn)上換的一點(diǎn)米粥，還算稠，拿回去給**墊墊肚子，總比喝清水強(qiáng)?！?br>
程蕙愣住了，不敢接。

糧食，現(xiàn)在是比金子還貴的東西。

“拿著吧?！?br>
蘇秀才將瓦罐塞到她冰涼的小手里，“你是個有心的孩子。

記住，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人還在，筋骨沒斷，總有指望?！?br>
“謝謝蘇爺爺?！?br>
程蕙捧著那尚有余溫的瓦罐，像是捧著一小團(tuán)珍貴的火種。

她看著蘇秀才，忽然鼓足了勇氣，仰頭問道：“蘇爺爺，您……您識字，會算賬嗎？”

蘇秀才有些意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這是自然。

君子六藝，書、數(shù)皆在其列?！?br>
“那……那我能跟您學(xué)嗎？”

程蕙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我想學(xué)識字，學(xué)算賬。

我……我不想下次家里再需要錢的時候，只能站在這里，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br>
蘇秀才怔住了。

他看著這個面黃肌瘦卻眼神執(zhí)拗的女娃，在這禮教森嚴(yán)的年頭，女子無才便是德，學(xué)這些作甚？

可她那句“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卻像根針，扎進(jìn)了他心里。

這世道，男子尚且艱難，何況女子？

他嘆了口氣，語氣復(fù)雜：“女子學(xué)這些……千難萬難。

不過，你若真有此心，日后幫***來鎮(zhèn)上送紡紗時，若有閑暇，老夫……可以教你認(rèn)幾個字，打打算盤?！?br>
程蕙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用力地點(diǎn)頭，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抱著瓦罐跑回家。

奶奶沒有多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孫女一眼，將那稠粥小心地喂給昏沉的許氏。

許氏喝下幾口溫?zé)岬闹?，似乎恢?fù)了些許神智，看著圍在身邊的家人，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或許是那碗粥，或許是宋**藥起了效，又或許是求生的意志終究壓過了絕望，許氏的高熱竟慢慢退了下去。

雖然依舊虛弱，但命，暫時保住了。

日子在煎熬中滑到了年關(guān)。

這個年，程家過得悄無聲息，連象征性的紅紙都沒貼。

就在開春化凍，河面?zhèn)鱽淼谝宦暠押蟛痪?，許氏發(fā)動了。

過程比想象中還要兇險。

許氏本就體虛，使不上力，疼了一天一夜，孩子還是下不來。

宋娘急得滿頭大汗，程老太在院子里對著西方神靈不住作揖。

程大郎蹲在墻角，抱著頭，一聲不吭。

程蕙緊緊摟著被嚇哭的程茂，聽著產(chǎn)房里母親壓抑的痛呼，只覺得時間從未如此漫長而**。

終于，在天將破曉，最黑暗的那一刻，一聲極其微弱，像小貓似的啼哭，從產(chǎn)房里傳了出來。

宋娘疲憊地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只是……你媳婦這身子，算是徹底掏空了，往后得好生將養(yǎng)，再經(jīng)不起半點(diǎn)折騰。”

程老太連連道謝，程大郎這個沉默的漢子，眼眶紅得嚇人。

程蕙懸了一夜的心，終于落了地。

她走進(jìn)屋里，空氣中還彌漫著血腥氣。

母親許氏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虛弱地昏睡著，臉色蒼白，但眉頭是舒展的。

她身邊，躺著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嬰兒。

奶奶小心翼翼地將嬰兒抱起來，遞給程蕙看：“喏，這是你***，程榮。”

程蕙看著那個弱小得不可思議的生命，他努力地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一股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混雜著憐惜、責(zé)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

這個在絕望中被挽留，在冰雪中掙扎而來的小生命，讓程蕙更加確信——光是守著這個家是不夠的。

她要走出去，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機(jī)會，讓娘能好好將養(yǎng)，讓程茂和程榮能吃飽飯，讓這個家，不再被一場風(fēng)雪、一劑藥錢就逼到絕境。

她想起蘇秀才的承諾，看向窗外。

冰雪正在消融，通往鎮(zhèn)上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