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旱得厲害，田里裂了縫，像被誰用鋤頭狠狠刨過幾遍。云舒村外那條黃土道上，風(fēng)卷著沙塵打轉(zhuǎn)，吹得人睜不開眼。，個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沈云舒抱著李小滿站在空地中央，腳邊放著一個癟癟的包袱，里面裹著半床舊棉絮、一只缺口碗，還有一口鍋——鍋底有個銅錢大的洞，水都能漏出來。。小滿縮在她懷里，小臉貼著她的肩膀，眼睛卻偷偷往外瞄。四歲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從分家開始就沒哭一聲，連咳嗽都捂著嘴。“克夫敗門的東西，滾出趙家祠堂！”。是趙族長妻，沒露面，聲音卻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也沒應(yīng)聲。她把小滿往上托了托，走到空地邊上，蹲下身把鍋架在幾塊石頭上。鍋歪歪斜斜地立著，底下塞進幾根干柴。：“拿個漏鍋煮粥？米都餿了，能吃？”，只伸手去路邊*了一把野莧菜。葉子綠中帶紫，莖稈有點滑溜，常見得很，豬都不愛吃。她摘了老梗，留下嫩葉，抖掉泥沙扔進鍋里，又掏出包袱里那半袋霉米，捻了幾粒下去。
水是從小溝里舀的，渾濁得很。鍋剛燒上，她眼角一動，看見小滿躡手躡腳往林子邊蹭，手里攥著兩根枯枝。

“回來。”

聲音不大，但夠冷。

小滿嚇得一哆嗦，立馬調(diào)頭跑回來。沈云舒一把將她拽到身后，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抓出一小撮灰褐色的干草葉，揉碎了撒在她頭發(fā)和衣領(lǐng)處，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出聲，別讓人聞見你?！?br>
話落，她自已也抹了一點在手腕和耳后。

那草味苦中帶辛，聞久了鼻子發(fā)酸，能把人身上的氣息蓋住。她在現(xiàn)代醫(yī)院值夜班時就懂這些，現(xiàn)在更不敢馬虎。亂世逃荒，孩子最容易被人盯上。

鍋里的水漸漸冒泡，野莧菜被煮軟，顏色由紫轉(zhuǎn)暗綠，一股子清澀香混著微焦的米味飄了出來。雖然只放了幾粒米，可香味就是壓不住，順著風(fēng)往四周散。

遠處道上有幾個影子停下腳步。是流民，背著破包袱，拄著棍子，一個個瘦得顴骨高聳。他們互相看了看，猶豫著往這邊走。

趙家族里立刻有人躁動起來。

“還不快趕走！勾引外人算怎么回事？”

一個穿灰短褂的男人擼起袖子就要沖過去。

沈云舒這時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去，嗓音清清楚楚：“他們?nèi)艨献o我母女去十里外破廟，這鍋粥，人人有份?！?br>
那人僵在原地。

她掀開鍋蓋，熱氣“呼”地騰上來，糊了她一臉。她一手護著小滿，一手拿著勺子攪了攪鍋底。粥稀得照得見人影，但香氣更濃了。

流民們已經(jīng)走近，站在五步開外，眼睛盯著鍋。其中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咽了口唾沫，低聲問：“真……真能讓喝一口？”

“嘗一口，不收錢?！鄙蛟剖嬉ㄆ鸢肷祝f出去，“只問一句：你要不要護我們走一趟？”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接過碗抿了一口。野莧菜本有些澀，但煮透了反而回甘，加上那點霉米焦香，竟意外順口。他點點頭：“香?！?br>
人群后方忽然分開一條路。

趙族長來了。

深藍長袍，方巾束發(fā)，背著手一步步走來，臉色黑得像鍋底灰。他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指著沈云舒：“你這賤婦，竟敢勾結(jié)流民？還不滾！”

沈云舒沒退。

她反手掀開鍋蓋，熱氣再次升騰，擋了半張臉。她看著趙族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族長說的是。我們這就走——但走得安心，還是死得無聲，全看您今日讓不讓路。”

周圍靜了一瞬。

流民們你看我我看你，腳步慢慢往前挪。已經(jīng)有三個靠到了鍋邊，眼神在粥和趙族長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趙族長咬牙：“**荒郊，莫回頭哭墳！”

說完甩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幾個族人跟在他身后，臨走前還狠狠瞪了一眼。

其他人沒再上前，但也沒散。有幾個留在遠處嘀咕，有幾個蹲在旁邊石頭上喘氣，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口鍋。

沈云舒沒說話，守在鍋邊，一手搭在小滿肩上。小滿坐在一塊扁石上，手里捏著一根撿來的枯枝，在地上劃拉出歪歪扭扭的線。

鍋里的粥還在咕嘟，火沒熄。

五六名流民圍在外圈，有人搓手，有人舔嘴唇，沒人開口，也沒人離開。

沈云舒從包袱里摸出另一小撮干草，悄悄塞進袖口?；鸸庥持难劬?，清亮得很。

遠處，趙家祠堂的方向傳來一聲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