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溯夢之墟
:重逢的序曲(上)。。。前排男生正用課本卷成筒狀敲打桌子,后座女生竊竊私語討論著剛結(jié)束的月考,窗外廣播體操的音樂隱約傳來——是那首《青春的旋律》,他以為早就遺忘在歲月廢墟里的旋律。。,指甲剪得整齊,沒有后來因常年握筆和處理文件而生出的薄繭,沒有那枚戴了十五年、離婚時摘下的鉑金戒痕。這是一雙屬于少年的手,干凈得幾乎透明。,物理老師正背對著寫板書。牛頓第二定律的公式被一筆一劃書寫,粉筆與黑板摩擦發(fā)出尖銳的響聲。陳序記得這堂課——或者說,四十歲的靈魂記得。那是2008年4月17日,星期四,下午第一節(jié)。,看向教室左側(cè)靠窗的第三排。
陽光正斜斜灑在那個座位上,將她籠罩在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里。林晚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馬尾辮隨著寫字的節(jié)奏微微晃動。發(fā)梢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陳序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然后,它以近乎疼痛的力度重新起搏,撞擊著胸腔,一聲,兩聲,像被困在籠中的猛獸瘋狂撞擊鐵欄。血液沖上耳膜,嗡嗡作響,教室里的所有聲音都退得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她還活著。
不是病床上那個瘦得只剩骨架、連呼吸都艱難的林晚。不是葬禮照片上永遠定格在三十七歲的林晚。是十六歲的林晚——臉頰還帶著少女特有的圓潤,脖頸修長白皙,握著筆的手指靈活有力,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蓬勃的、未經(jīng)世事打磨的生命力。
陳序的視線模糊了。
他猛地低下頭,假裝在課桌里翻找東西,實際上只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已瞬間通紅的眼眶和幾乎失控的表情。手指在顫抖,他用力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這不是夢。
夢不會這么清晰——他能聞到空氣中粉筆灰和舊木桌椅混合的氣味,能感受到四月微熱的溫度,能聽見自已劇烈的心跳聲。夢里的林晚總是模糊的,像隔著毛玻璃,而此刻的她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心碎。
“陳序,你來回答這個問題?!?br>
物理老師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他的意識。
他僵硬地站起來,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童。教室里所有目光聚焦過來,包括她的。陳序感覺到林晚的視線短暫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不帶任何特殊意味的一瞥,就像看任何一個普通同學(xué)。
那一瞥比任何酷刑都更**。
在她眼中,他只是陳序——一個成績中上、性格沉默、在班級里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男生。不是那個愛了她二十年、看著她死去、然后在余生里活在廢墟里的男人。
“加速度與作用力成正比,與質(zhì)量成反比?!彼穆曇舾蓾?,但答案準確無誤。
物理老師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陳序重新跌回座位,掌心全是冷汗。他強迫自已深呼吸,一下,兩下,用四十歲靈魂的理智去壓制十六歲身體的生理反應(yīng)。冷靜,他告訴自已,你必須冷靜。你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這一次,一切都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么?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胸腔里燃燒——來得及阻止那場該死的疾病,來得及糾正所有錯誤的選擇,來得及在她愛上別人之前,先讓她愛上自已。
不,不是“來得及”。
是“必須做到”。
下課鈴響起時,陳序已經(jīng)初步整理好了情緒。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坐在座位上,看著林晚收拾好課本,和同桌女生說笑著走出教室。她的笑聲清脆,像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
他站起來,跟了上去。
走廊上擠滿了換教室的學(xué)生。陳序保持著一個恰當?shù)木嚯x,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她走路的樣子,和記憶里一模一樣——背挺得很直,步速稍快,馬尾辮在腦后規(guī)律地擺動。她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白色校服襯衫,下身是深藍色校服裙。普通的裝扮,在他眼里卻勝過世間所有華服。
經(jīng)過樓梯拐角時,一個抱著作業(yè)本的男生匆匆跑過,差點撞到她。
陳序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反應(yīng)——他一步上前,伸手擋在了她和那個男生之間。動作幅度不大,但剛好隔開了可能發(fā)生的碰撞。
男生說了聲“抱歉”就跑開了。
林晚轉(zhuǎn)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這是重生后,他們的第一次對視。
陳序的呼吸滯住了。這么近的距離,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屬于十六歲自已的身影。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光線下像透明的蜂蜜。他記得這雙眼睛在病床上的樣子——渾濁、疲憊、失去了所有光澤。
“謝謝?!绷滞韺λα诵?,禮貌而疏離。
“不客氣?!标愋蚵犚娮砸训穆曇粽f,平靜得連他自已都驚訝,“小心點,這里拐角經(jīng)常有人跑?!?br>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往樓下走。那個微笑轉(zhuǎn)瞬即逝,沒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陳序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然后緩緩抬起剛才擋在她身前的手臂。手臂在微微發(fā)抖。剛才碰到她針織開衫的觸感還停留在皮膚上,柔軟,溫暖,真實。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在原時間線里,高二這一年,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真正的交集要到高三下學(xué)期,在一次小組課題中偶然成為搭檔,然后慢慢熟悉,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后才在一起。
太晚了。
這一次,他等不了那么久。
下午第二節(jié)是體育課。陳序記得今天的體育課內(nèi)容——女生八百米測試。而在原時間線里,林晚會在跑完八百米后因為低血糖差點暈倒,是她的同桌江語扶她去醫(yī)務(wù)室。那件事在當時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注意,包括他。
但現(xiàn)在的陳序知道,林晚的低血糖體質(zhì)會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嚴重,最終在她三十歲后演變成更復(fù)雜的代謝問題。而今天,是他能改變的第一個節(jié)點。
體育課前,陳序去了趟小賣部。他買了葡萄糖片和巧克力,想了想,又買了一瓶運動飲料。結(jié)賬時,收銀阿姨多看了他兩眼——一個男生買這么多甜食,有點奇怪。
他回到操場時,女生們已經(jīng)在跑道上集合了。四月的陽光有些熱烈,曬得塑膠跑道散發(fā)出特有的氣味。陳序站在樹蔭下,目光穿過半個操場,準確地找到林晚的位置。
她正在做熱身運動,動作標準而認真。馬尾辮高高扎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瞇起眼睛,那一瞬間的表情生動得讓陳序心臟抽痛。
哨聲響起。
女生們開始奔跑。林晚的跑步姿勢很好看,手臂擺動幅度不大,步伐穩(wěn)定。她不算最快的那一批,但也不是最后,保持著中游的位置。
陳序的視線緊緊跟隨著她。第二圈過半時,他注意到她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臉色開始發(fā)白。就是現(xiàn)在——在原時間線里,她就是在這個位置開始感到不適的。
他握緊了手里的葡萄糖片,準備在她跑過這里時找機會遞過去。
但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fā)生了。
跑在林晚前面的一個女生突然踉蹌了一下,似乎扭到了腳,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而緊跟其后的林晚因為距離太近,來不及躲閃——
陳序的大腦還沒發(fā)出指令,身體已經(jīng)沖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普通高中生。在周圍同學(xué)的驚呼聲中,他沖到跑道邊,在那女生完全摔倒之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往上一帶,卸掉了大部分向前的沖力。
女生跌坐在地上,但避免了臉朝下直接摔在塑膠跑道上。林晚也及時剎住腳步,避免了連環(huán)碰撞。
體育老師吹著哨子跑過來。
“怎么回事?有沒有受傷?”
摔倒的女生搖搖頭,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腳……腳好像扭了一下?!?br>
“林晚,你沒事吧?”體育老師轉(zhuǎn)向她。
林晚喘著氣,臉色確實不太好,但她搖搖頭:“我沒事。”然后,她看向陳序,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實的驚訝和感激,“謝謝你,陳序?!?br>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不客氣?!标愋蛘f,聲音平靜,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心跳有多快,“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旁邊休息一下?”
體育老師也注意到了林晚蒼白的臉色:“林晚,你先去樹蔭下坐著休息。其他人繼續(xù)測試。”
陳序很自然地跟著林晚走到樹蔭下。他從口袋里掏出葡萄糖片和那瓶運動飲料,遞了過去。
“補充點糖分,可能會舒服些。”
林晚看著他手里的東西,沒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會……”她頓了頓,“準備得這么齊全?”
陳序早已想好說辭:“我也有低血糖,所以習(xí)慣隨身帶這些?!边@不是完全的謊言——在原來的時間線里,他中年后確實查出了血糖問題。
林晚終于接過了葡萄糖片和飲料,輕聲說了句“謝謝”。
陳序在她旁邊坐下,但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某種柑橘類洗發(fā)水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成了這個午后最真實的氣味標記。
“你剛才跑得很快?!绷滞砗鋈徽f,聲音里帶著一絲探究,“體育課成績單上,你的百米速度好像沒這么快?”
陳序心里一緊。他忽略了這一點——十六歲的自已確實運動能力平平,而剛才那一下沖刺,完全是四十歲靈魂驅(qū)使下爆發(fā)出的潛能,那是一個男人為了救所愛之人而不顧一切的速度。
“可能是……情況緊急吧?!彼鼗卮稹?br>
林晚沒有再追問,只是小口喝著飲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操場上,其他女生還在繼續(xù)測試,哨聲、腳步聲、喘息聲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生動的青春畫面。
但陳序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已的心跳,和旁邊她輕微的呼吸聲。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重生的實感。他改變了第一件事——她避免了那次低血糖暈眩,也沒有讓扭傷腳的同學(xué)撞到她。這是一個微小的改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對他來說,這是命運長河中的第一塊被挪動的石子。
他不知道這會引起怎樣的漣漪。
他只是看著身旁這個十六歲的林晚,這個還活著、還會笑、還會對未來充滿期待的林晚,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幸福。
體育課結(jié)束后,同學(xué)們陸續(xù)**室。陳序故意放慢腳步,看著林晚和同桌江語一起走在前面。她們在說笑,話題似乎是剛才的測試。
一切都很好。
直到經(jīng)過教學(xué)樓布告欄時,林晚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布告欄上貼著新一期的文學(xué)社征文通知。這很普通,每周都會有各種社團活動通知。但林晚的目光停留在通知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本期特邀評委:沈牧(高三一班)”。
她的視線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她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繼續(xù)和江語說話,走進了教學(xué)樓。
陳序站在原地,四月的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沈牧。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意識。他當然記得沈牧——高三的學(xué)長,學(xué)生會**,成績優(yōu)異,家境優(yōu)渥,性格開朗,是學(xué)校里很多女生暗戀的對象。在原時間線里,沈牧確實擔(dān)任過文學(xué)社征文評委,但這和林晚有什么關(guān)系?
陳序努力回憶。高二這一年,林晚和沈牧有過交集嗎?在他的記憶里,應(yīng)該是沒有的。他們真正的認識,是在林晚大學(xué)畢業(yè)后的一次校友聚會上,那時沈牧剛從國外讀完碩士回來……
但剛才林晚那個短暫的停頓,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陳序太熟悉了。那是人在看到在意事物時,不自覺流露出的關(guān)注。
一種冰冷的預(yù)感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也許,他對她的了解,從來就不像自已以為的那么完整。也許,在這個十六歲的林晚的生命里,早就存在著一些他從未知曉的故事。
而他以為的“重新開始”,可能需要面對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
上課鈴響了。
陳序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欄上“沈牧”那個名字,轉(zhuǎn)身走進教學(xué)樓。他的腳步依然沉穩(wěn),但內(nèi)心深處,某種剛剛建立起來的確定性,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重生的優(yōu)勢,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絕對。
而關(guān)于林晚的一切,他可能還有很多需要重新了解的東西——包括那些,在原來時間線里,他從未有機會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