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帝二十五年春。，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在微風(fēng)中簌簌飄落，如碎雪般鋪滿了青石小徑。正是午后時分，陽光透過稀疏的花枝，灑下斑駁的光影。“二姐姐，抓到你了！”，一個穿著鵝**襦裙的少女從假山后跳出，一把抱住前面素衣女子的腰。被抱住的女子轉(zhuǎn)過身來，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約莫十六歲的年紀(jì)，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尤其是一雙清透的眸子，如春日初融的溪水，澄澈見底。，林若雪?！叭茫闼Ｙ?！”林若雪笑著捏了捏林若芳的鼻子，“明明說好了數(shù)到二十，你才數(shù)到十五就追來了?！?，杏眼圓睜：“誰讓二姐姐跑得這樣快，我若再不追，你又要躲到池塘邊去，那里青苔滑，上回差點跌跤呢。你們兩個又在鬧什么？”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花徑另一端傳來，只見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女款步走來。她穿著一身水藍(lán)色長裙，發(fā)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氣質(zhì)溫婉大方，正是林家長女林若晴。

林若雪笑著迎上去：“大姐姐來得正好，三妹耍賴呢?！?br>
林若晴搖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三妹還小，你讓著她些。”

“她才不小呢，再過兩個月就及笄了?！绷秩粞┳焐线@么說，卻還是松開手，從袖中掏出一方繡帕，替林若芳拭去額頭的細(xì)汗。

林若芳順勢抱住她的胳膊：“二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歡二姐姐?！?br>
“就你嘴甜。”林若雪點了點她的額頭，眼中笑意盈盈。

這三姐妹站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美麗的畫卷——林若晴溫婉端莊，如靜水深流；林若雪清麗出塵，如雪中初梅；林若芳嬌俏活潑，如枝頭新燕。雖非一母所生，卻親密無間，這是尚書府里難得的溫情畫面。

遠(yuǎn)處廊下，一個身著深紫長袍的青年含笑看著這一幕。他約莫二十歲年紀(jì)，相貌儒雅俊朗，正是林家獨子林若白。他剛下朝回來，路過花園時見到三個妹妹嬉笑打鬧，便駐足觀賞，眼中滿是兄長對妹妹的疼愛。

“大哥回來了！”眼尖的林若芳率先發(fā)現(xiàn)他，立刻像小鳥一樣撲過去。

林若白穩(wěn)穩(wěn)接住她，笑道：“都是要及笄的姑娘了，還這般莽撞?！?br>
“在大哥面前，我永遠(yuǎn)是小妹妹嘛?！绷秩舴既鰦傻?。

林若晴和林若雪也走過來行禮：“大哥?！?br>
“免禮?！绷秩舭讛[擺手，仔細(xì)打量著林若雪，“雪兒今日氣色不錯，前些日子風(fēng)寒可大好了？”

“已經(jīng)痊愈了，勞大哥掛心。”林若雪微微低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林若白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快得無人察覺。他伸手輕輕撫了撫林若雪的頭發(fā)：“痊愈了就好。今日下朝時，我路過玲瓏閣，看見幾支新到的珠釵，覺得適合你，便買下了?！闭f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給林若雪。

錦盒打開，里面是三支珠釵——一支綴著淡粉色珍珠，一支嵌著碧玉，一支以銀絲繞成海棠花形，做工精致，卻不顯過分奢華。

“大哥偏心！只給二姐姐帶禮物！”林若芳撅起嘴。

林若白笑道：“怎么會少了你的？”又取出兩個錦盒，“這支蝴蝶簪是你的，晴兒這支白玉步搖是你的。我都記得呢?！?br>
林若晴接過禮物，溫婉一笑：“多謝大哥。”

林若雪握著珠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這個等級森嚴(yán)的府邸里，大哥總是格外關(guān)照她這個庶出的妹妹，從不因她的出身而有半分輕視。

“大少爺對二小姐可真是疼愛。”

假山后傳來一聲低語，是兩個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年長些的壓低聲音道：“可惜啊，再疼愛也沒用，庶出就是庶出，夫人那關(guān)可不好過?！?br>
“可不是嘛，昨兒個二小姐去請安，夫人在她面前夸了半個時辰的大小姐，卻連杯茶都沒讓二小姐喝?！?br>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丫鬟們竊竊私語間，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群丫鬟婆子簇?fù)碇晃毁F婦人正朝花園走來。

那婦人三十八歲年紀(jì)，身著絳紫色繡金線牡丹的襦裙，頭戴赤金點翠頭面，面容端莊，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凌厲之色。正是林府主母，禮部尚書林清風(fēng)的嫡妻王蕓瑤。

方才還在嬉笑的姐妹們立刻安靜下來，迅速整理儀容。林若白也收起笑容，恢復(fù)世家公子應(yīng)有的沉穩(wěn)模樣。

“見過母親?！彼娜她R聲行禮。

王蕓瑤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林若雪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大下午的，不在房中**紅、讀女訓(xùn)，倒是在花園里嬉笑打鬧，成何體統(tǒng)。”王蕓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林若晴上前一步，溫聲道：“母親息怒，是女兒見今日春光正好，便邀妹妹們出來賞花，一時忘了規(guī)矩，請母親責(zé)罰?！?br>
“晴兒總是這般懂事?！蓖跏|瑤臉色稍霽，看向林若晴的眼神明顯柔和許多，“只是你身為長姐，更應(yīng)當(dāng)為妹妹們做表率，不可太過縱容?！?br>
“女兒謹(jǐn)記母親教誨。”

王蕓瑤點點頭，視線再次轉(zhuǎn)向林若雪，語氣冷了幾分：“雪兒，你今年十六了吧？”

林若雪垂眸恭敬回答：“回母親，是?！?br>
“十六了，不小了?！蓖跏|瑤緩步走近，目光如刀般在她身上打量，“***身體不好，教不了你太多規(guī)矩，我這個做嫡母的，便要多費心些。今**作為姐姐，非但不勸阻妹妹們玩鬧，反而帶頭嬉戲，該當(dāng)何罪？”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林若芳忍不住開口：“母親，是女兒先拉著二姐姐玩的...”

“住口。”王蕓瑤冷冷打斷，“長輩問話，哪有你插嘴的份?！?br>
林若芳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林若白上前一步：“母親，是兒子下朝路過，見妹妹們在園中，便說了幾句話，不關(guān)雪兒的事。”

王蕓瑤瞥了兒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白兒，你身為林家嫡長子，朝中任職，更應(yīng)該懂得規(guī)矩。嫡庶有別，長幼有序，這是林家的家訓(xùn)。你疼愛妹妹可以，但不可失了分寸。”

這話說得極重，林若白臉色微變，卻不得不低頭：“兒子知錯?！?br>
王蕓瑤重新看向林若雪，語氣嚴(yán)厲：“雪兒，我且問你，女訓(xùn)第三篇第二段，講的是什么？”

林若雪不慌不忙，聲音清亮：“回母親，女訓(xùn)第三篇第二段講的是‘女子四行’：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婦德不必才明絕異，婦言不必辯口利辭，婦容不必顏色美麗，婦功不必工巧過人。清閑貞靜，守節(jié)整齊，行已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后言，不厭于人，是謂婦言...”

“夠了。”王蕓瑤打斷她，“既然背得這般熟，為何不遵而行之？大白天與姐妹在花園追逐，哪有一點‘清閑貞靜，動靜有法’的樣子？”

林若雪跪下：“女兒知錯，請母親責(zé)罰?！?br>
“既然知錯，便去祠堂跪兩個時辰，好好反省?！蓖跏|瑤語氣不容置疑，“記住，你是林家的女兒，一言一行都代表林家顏面。你父親身為禮部尚書，最重規(guī)矩，若讓他知道你這般輕浮，怕不是跪兩個時辰就能了事的?！?br>
“母親...”林若白忍不住開口。

“白兒，你還要為她求情嗎？”王蕓瑤眼神凌厲，“莫要忘了，你父親昨日還在說，近日朝中有人議論，說禮部尚書府家教不嚴(yán)。這話傳到陛下耳中，會是什么后果？”

林若白沉默了。父親林清風(fēng)今年四十歲，官至禮部尚書，位高權(quán)重，卻也如履薄冰。朝中**林立，稍有差池便會被人抓住把柄。母親拿父親的前程說事，他便不能再開口了。

林若雪俯身磕頭：“女兒領(lǐng)罰，這就去祠堂?！?br>
她站起身，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轉(zhuǎn)身離去時，裙擺拂過落花，帶起幾片粉白花瓣。

林若晴看著二妹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沒有出聲。林若芳更是紅了眼眶，緊緊咬著嘴唇。

王蕓瑤看著林若雪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眼神復(fù)雜難辨。片刻后，她轉(zhuǎn)向林若晴和林若芳，語氣緩和了些：“晴兒，帶芳兒回房吧。芳兒，你也該收收心了，及笄禮在即，不可再這般孩子氣?！?br>
“是，母親?！眱山忝玫皖^應(yīng)道。

王蕓瑤又看向林若白：“白兒，隨我來，你父親有事找你?！?br>
“是?！?br>
眾人散去，花園恢復(fù)寧靜，只余海棠花無聲飄落，覆蓋了方才的歡聲笑語，也掩去了那些無聲的波瀾。

林府祠堂位于府邸東側(cè)，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古樹參天，即便在春日里，也透著一股肅穆冷清之氣。

林若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燭火搖曳，香霧繚繞，映得她清麗的側(cè)臉明明滅滅。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膝蓋早已麻木刺痛，她卻跪得筆直，背脊挺立如竹。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罰跪祠堂。從小到大，因著庶出的身份，因著嫡母若有似無的敵意，她不知在這里跪過多少次。起初還會委屈落淚，漸漸地，便學(xué)會了平靜接受。

祠堂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淡青色比甲的丫鬟悄悄溜進(jìn)來，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小姐，我給您帶了點心和熱茶?！毖诀咔嗥級旱吐曇簦壑袧M是心疼，“您午膳都沒用多少，這要跪到天黑呢...”

林若雪搖搖頭：“拿回去吧，若是被母親知道，你也要受罰?！?br>
“夫人已經(jīng)歇下了，不會知道的?！鼻嗥紙?zhí)意打開食盒，里面是幾塊精致的點心和一壺?zé)岵?，“您快吃點，墊墊肚子。”

林若雪看著這個從小陪伴自已的丫鬟，心中一暖，卻還是堅持：“真的不用。青萍，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我既領(lǐng)了罰，便要誠心認(rèn)錯，不可陽奉陰違。”

青萍嘆了口氣：“小姐您總是這樣...明明是大少爺先跟您說話的，明明是三小姐先鬧起來的，夫人卻只罰您一人...”

“青萍?！绷秩粞┹p聲打斷，“慎言?！?br>
青萍自知失言，連忙噤聲，眼眶卻紅了。

林若雪緩和語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去吧，別讓人看見了。”

青萍只得收拾食盒，悄悄退了出去。

祠堂重歸寂靜。林若雪望著面前林立的牌位，思緒飄遠(yuǎn)。

她想起自已的生母蘇嬛。母親是父親的妾室，今年三十五歲，原是江南書香門第的千金，家道中落后被父親所救，納為妾室。母親性情溫和，才情出眾，卻因出身和妾室身份，在府中謹(jǐn)小慎微，如履薄冰。

她也想起父親林清風(fēng)。父親對她其實頗為疼愛，常?？渌敾?，偶爾還會親自教導(dǎo)她讀書寫字。只是父親忙于朝政，很少過問內(nèi)宅之事，對嫡母的作為，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至于嫡母王蕓瑤...林若雪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嫡母出身名門王家，是當(dāng)朝太師的侄女，嫁入林家二十載，育有一子二女，將內(nèi)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外人眼中，她是賢惠大度的主母，對庶女也“一視同仁”。只有林若雪知道，那溫和表象下的冰冷與疏離。

思緒回轉(zhuǎn)間，膝蓋上的疼痛愈發(fā)尖銳。林若雪閉了閉眼，暗自調(diào)整呼吸。她知道，在這樣門第森嚴(yán)的府邸中，庶出的身份本就是原罪，更何況她還有著這樣一副引人注目的容貌。

“青萍說得對，為什么總是我呢...”林若雪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

因為她懂事，不會像三妹那樣撒嬌求饒？因為她隱忍，不會像大姐姐那樣據(jù)理力爭？還是因為...嫡母始終介意她的存在，介意她是父親最寵愛的妾室所生？

祠堂的窗紙漸漸染上暮色，兩個時辰將盡。林若雪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準(zhǔn)備起身。就在這時，祠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著淡紫色襦裙的婦人站在門外，三十五六歲年紀(jì)，容貌與林若雪有七分相似，只是更顯溫婉憂郁。她手中提著一盞燈籠，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龐。

“母親？”林若雪驚訝地輕呼。

蘇嬛快步走進(jìn)來，眼中滿是心疼：“雪兒，你受苦了?！彼畔聼艋\，蹲下身來，伸手輕撫女兒的臉頰，“膝蓋疼得厲害嗎？娘帶了藥膏來...”

“母親怎么來了？若是讓嫡母知道...”林若雪擔(dān)憂地看著她。

蘇嬛苦笑：“知道便知道吧，總不能看著我的女兒跪在這里，連口熱水都沒有?！彼龔膽阎腥〕鲆粋€小瓷瓶，“這是活血化瘀的膏藥，快抹上?！?br>
林若雪接過藥瓶，心中涌起一陣酸澀。在這個府里，只有母親會這樣不顧一切地關(guān)心她。

“母親，女兒沒事?！彼p聲安慰，“不過跪兩個時辰，習(xí)慣了。”

這話讓蘇嬛的眼眶瞬間紅了：“都怪娘沒用，護(hù)不住你...”

“母親別這么說?！绷秩粞┪兆∷氖郑芭畠褐?，您已經(jīng)盡了全力?！?br>
蘇嬛是江南蘇家的女兒，書香門第，本可嫁個門當(dāng)戶對的如意郎君，做正頭娘子。奈何家道中落，父親病重時欠下巨債，恰逢林清風(fēng)途經(jīng)江南，出手相助。為報恩情，也為了家族，蘇嬛嫁入林家為妾。這些年來，她謹(jǐn)小慎微，處處退讓，只求女兒能平安長大。

“雪兒，娘今日聽說，夫人開始在為你物色親事了?！碧K嬛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憂慮，“她選的那幾戶人家...不是庶子就是續(xù)弦，要么就是門第低微。娘知道不該挑揀，可是...”

林若雪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母親不必憂心，女兒相信父親會有安排?！?br>
“你父親...”蘇嬛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嘆息，“他心中是有你的，只是朝堂之事已經(jīng)讓他焦頭爛額，內(nèi)宅這些...他未必能顧得上?！?br>
母女倆說話間，祠堂外又傳來腳步聲。二人對視一眼，蘇嬛連忙站起身，退到一旁。

來人是王蕓瑤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碧玉。她面無表情地走進(jìn)來：“二小姐，時辰到了，夫人讓您過去一趟?！?br>
林若雪緩緩起身，膝蓋一陣刺痛，她強忍著站穩(wěn)，對蘇嬛使了個眼色。蘇嬛會意，低頭退到陰影中，盡量不引起注意。

“有勞碧玉姐姐帶路?！绷秩粞┹p聲說，聲音平靜無波。

碧玉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神色，轉(zhuǎn)身領(lǐng)路。

林若雪跟在碧玉身后，走出祠堂。暮色四合，廊下已經(jīng)點起了燈籠。微涼的晚風(fēng)吹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卻驅(qū)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將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這場較量，不過是她人生棋局的開端。

鳳囚于籠，鳴聲漸息。

但在那看似溫順的眼眸深處，已燃起一縷不滅的火光。

待風(fēng)起時，這縷火光，必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