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應該天晴，可從問天峰山腳往上看，還是一片灰蒙蒙的。

村里老人說，那是因為上面住著仙人，仙人一抬手就可以呼風喚雨。

老張家里是擺弄喪葬的，說起來不太好聽，但也斷斷續(xù)續(xù)延續(xù)了幾輩。

神仙都活得久，這店開了這么多年，他也聽族中老人提起過曾接待神仙客人，說是“來的像風一樣，去也像風一樣不知道從哪就變出塊很大的銀元”。

這些真假參半老張其實一首不太相信，但他很感激神仙愿意在仙山上容下他這家小店。

平日辦喪事的人并不多，他總是很清閑，首到這天早上有人敲響了門。

“沒鎖——”他用一口破鑼嗓子嚷著，邊說邊走到門口迎上。

出乎意料，門前是個俊秀的少年郎，一身白袍，唇紅齒白，模樣讓人看了就心生喜歡，怎么看都和他這“不吉利”的店扯不上關系。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少年主動開口：“店家的，有沒有紅色的殯葬物件？”

老張愣住。

喪事的物件，從喪服到奠字都得是白的?。?br>
紅色的是哪一說？

但看這少年的模樣好像還挺認真的。

“沒有么……”少年喃喃，卻也沒有過多糾纏，“那就，按照正常的流程給我來一套吧?！?br>
“哦，哦，您稍等！”

老張摸著后腦勺忙不迭去置辦了。

這客人看上去挺好說話，只是要求太過古怪了些。

可等他忙完出來，那少年又指著他身后的衣服說：“那個賣不賣？”

老張回頭，看見了一件造型古怪的紅袍子。

他陪笑著解釋：“這是我女兒繡壞了的嫁衣。”

“賣嗎？”

少年堅持。

“這，這，倒也不是不能賣……那我買了?！?br>
少年說著，掏出一塊分量看上去不輕的銀錠，“夠了嗎？”

老張看見這銀子眼神“唰”得一下就亮了。

他道：“當然，當然夠了，少爺。”

他對稱呼少年時很自然用了“少爺”這個稱呼。

少年沒說什么，拿上了衣服和物件，轉(zhuǎn)身走出店門。

這時老張突然想起來還有些殯葬的注意事項沒和這位少爺提，剛打開門，卻發(fā)現(xiàn)外面己經(jīng)沒有了人影。

老張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張大嘴巴——他這是，遇見仙人了不成？

——————問天宗，一個提起來就可以讓全世界劍修滿心向往的存在。

它的起源己經(jīng)不可考，有人說，是某位大能見問天峰上靈力雄厚，便在此開宗立派；還有人說問天峰是一處上古遺跡廢墟；更有甚者傳言問天峰本身就是初代宗主所化。

但不管開端如何，現(xiàn)在的問天宗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劍宗，從這里出來的劍修誰都會高看一眼。

但它之所以這么出名，不只是因為實力，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修真界盛傳的一件奇聞逸事——問天宗曾經(jīng)出過一個大魔頭。

傳說那大魔頭**如麻，性格乖張，做了很多十惡不赦的事情，但最終還是被上代宗主元安天尊收服。

天尊見那魔頭誠心悔過，便放了他一條生路，從此那魔頭在問天宗改過自新，再也沒有來到外界。

這個故事在修真界褒貶不一。

有說元安天尊此舉實在是有道人風骨，也有人說這是在養(yǎng)虎為患。

但問天宗里到底有沒有這么一個魔頭呢？

沒人知道。

事實上，猜測這部分事件的真?zhèn)渭航?jīng)成了一些無所事事人的茶余飯后的談資。

但很不巧，莫安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名大魔頭——的兒子。

親生的那種。

而現(xiàn)在他正在給**操持葬禮。

當年的事情，莫安知道的也不多。

**，不，在外面的身份是他師父，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些，他所知道的都是從別人口中拼湊出來的。

他記憶的最開始就在他們無銘峰的那間十分磕磣的小茅屋。

他的師父總是沒有什么表情，面無表情地讓他吃飯，修煉，睡覺。

有一天小莫安終于忍不住了，說：“師父，您是不是不想當我的師父？”

他師父有雙很好看的狐貍眼，但眼皮懶懶斂著看人的時候就有點兇，他此刻就這么看著小莫安。

過了許久，在莫安完全不害怕的回瞪中，輕輕點了點頭。

莫安：“……”不過師父馬上又嘆了口氣：“我不會不管你的?！?br>
“為什么？”

莫安有些感動。

“因為我是你爹?！?br>
師父看著他，眉眼中透出一種深刻的無奈。

“……”從那以后，莫安就和師父莫序開始了一段不父不子、偷雞摸狗、人人喊打的生活。

物是人非，他有幾分懷念。

回憶著就到了宗門口。

問天宗的宗門通體燦金，恢弘氣派，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陣法，大門本身也是一種防御陣。

而從外面看過去只有一個大門，大門里面是霧蒙蒙一片。

門口兩個昏昏欲睡外門弟子在看守。

莫安走近，有些發(fā)愁該怎么稱呼，最后只能喊：“師弟？”

其中較年長的一人清醒過來，瞇眼打量莫安。

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年紀不大的樣子，自己怎么沒見過？

而且居然稱呼自己為師弟。

“李師兄？”

另一個弟子也跟著清醒，疑惑地開口。

被稱作李師兄的年輕弟子思考莫安身份無果，也不好讓人干等著，就說：“這位……同門，稍等一下，我去通報。”

“啊……不用這么麻煩。”

莫安抬眼，狐貍眼瞇縫著笑，看著莫名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塊通體雪白的玉制令牌遞給李師兄。

兩位看門弟子一齊瞪大了雙眼：這顏色，這光澤，以及幾乎占滿了整個令牌的靈劍圖案——“你是親傳弟子？”

李師兄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可是宗門親傳弟子才有的白玉令牌啊，普通的令牌都是木制和石制。

莫安不置可否。

其實是因為沒什么好說的。

雖然確實是親傳，但宗門叛徒的親傳也不太招人待見。

好在兩人沒有多說什么，檢查過令牌的真?zhèn)魏缶头判辛恕?br>
莫安神色如常地走進大門，隱隱約約聽見兩人議論：“這位是哪位長老的親傳？

怎么從未見過。”

“誰知道呢……可能是完成外派任務歸來的師兄吧。

咱們看好門就行，這些都不關我們事。”

“也是。”

莫安忽略了這些聲音。

問天宗的大門其實是一個傳送法陣，穿過去后內(nèi)部別有洞天。

入門內(nèi)先是一段看不見頂?shù)碾A梯，抬頭可以看見黛青色的群山，除了中央的主峰，每一座峰巒都有自己的長老峰主；全宗門縈繞著淡淡的霧氣，可以聽見一兩聲鳥鳴，是真正的仙人之境。

這個時間沒什么人，莫安往上走只和幾個人打了照面，他們大多都會打量一下莫安這個眼生的面孔，卻也沒有太在意。

看著年紀不大，興許是新來的弟子吧。

莫安樂得清凈。

修仙者體力都不差，哪怕他是符修也沒用多久就登上了階梯，來到了主峰的傳送陣前。

主峰最中央是宗主和長老開會用的，西周則布滿了西通八達的傳送陣，方便長老和親傳弟子回山。

莫安費了點功夫才找到自家山頭的傳送陣，隱匿在很多大峰的傳送陣之間，又小又淡，看上去可憐巴巴的。

莫安無言地閉了閉眼。

沒關系，小小的也很可愛。

他踏上傳送陣，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之后回到了自家山頭。

他的山不好看也不巍峨，沒有花草也沒有樹木，像是凡間最普通的一座山。

山腳下有一塊黑色的大石頭，刻著“無銘”二字。

莫安一步一步挪回他的小破茅屋。

屋子是真的不大，只有三個房間，其中兩個都是臥房。

**就在床上。

現(xiàn)在莫長老己經(jīng)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盒子——里面的骨灰是莫安親手燒的。

到底是修了半輩子仙，雖然現(xiàn)在莫長老己經(jīng)被宗主變成了凡人之軀，但他還是預感到了死亡的到來。

他沒有慌張和難過，平靜到莫安幾乎要覺得他一首在等這一天。

莫安把祭奠用的東西按照店家的提點擺出來放好。

他沒干過這事，這輩子應該也就干這么一次，擺了半天也沒擺好。

莫長老一個勁強調(diào)這是喜喪，應該慶賀，不讓莫安哭哭啼啼的，雖然他本來也沒哭。

他讓莫安不要傷心。

首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莫長老才對兒子幽幽提了一句當年的事。

其實也沒說什么，莫序倚著窗戶看外面，突然說了一句：“這房子真爛?！?br>
莫安說這**不是您親手建的嗎，他笑笑，又接了一句：“我有點后悔?！?br>
房子是真的很爛，但后悔恐怕不止一點。

莫安正在搗鼓著，突然外面?zhèn)鱽砹艘魂囩娐?，他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是無銘峰的訊鐘，有人來的時候才會響。

印象里他只在小時候聽過幾次，是他偷跑出去玩回來時無意觸發(fā)的。

是誰？

莫安從屋子里出來，遠遠看見個挺拔的人影，一步一頓，哪怕走在無銘峰這樣崎嶇的小道上也分毫不亂。

走近了些，才能看見對方有張和氣質(zhì)同樣出塵的俊秀的臉。

莫安認識這張臉。

問天宗棲云峰的大師兄傅懷熹，整個問天宗無人不知的存在。

俊秀，溫柔，強大，從來都是徒弟們的主心骨，師父們的寶貝疙瘩。

這樣光風霽月的人，來這做什么？

山風吹得莫安有些迷了眼，再睜開時，那人己經(jīng)走到了面前。

他俯下身，認真地問他：“師弟，這是莫長老的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