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杏林疑云
天色微亮，桃江鎮(zhèn)的青石板路蒙上一層淡淡月靄。
西下桃樹綿延，春雪未消，卻己透出幾分蔥蘢。
尚未褪盡的花香混在薄霧里，輕得像一層紗。
遠(yuǎn)處古橋下清流緩緩，幾行漁舟穿行其間，本該是春日最溫柔的景致。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的桃江鎮(zhèn)，卻像被什么陰影壓住了。
街道沉寂得過分，只有屋檐下偶爾傳來一兩聲布谷，啼聲單調(diào)，像在催命。
杏林藥鋪的門半掩著，門楣下懸著一只小銅鈴，鈴身被夜露潤得發(fā)冷。
柳青云立在門內(nèi)。
她年近三十，執(zhí)掌杏林藥鋪己數(shù)年。
桃江鎮(zhèn)的人說，她這雙手救過的人比鎮(zhèn)口桃樹的花還多——可她自己知道，救得越多，見過的死也越多。
自去年冬末疫病爆發(fā)以來，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良方不少，藥材也足，可這疫癥兇險得出奇：高熱如焚、**如涌、皮膚赤紅如燙，甚至有人神志錯亂，驚懼發(fā)狂，咬人自殘，形同妖病。
柳青云手里捧著一本發(fā)黃的醫(yī)案殘卷，紙頁邊緣己有霉斑。
她指腹輕輕摩挲著字跡——那是她父親的筆法。
父親當(dāng)年常說：病可醫(yī)，心難救。
可如今這場疫，她隱隱覺得，病并不只是病。
清晨霧氣悄然上升，將遠(yuǎn)處山嶺裹得模糊。
柳青云嗅到風(fēng)里一絲淡淡的腐土腥味，像雨后翻開的濕墳，莫名叫人心悸。
她閉眼片刻，壓住胸口翻涌，呼吸極輕極穩(wěn)。
“天才明媚，我豈可讓邪患染灰杏林?！?br>
她抬手抹去額角一點(diǎn)微汗，眼底卻不見亂，只有一種久經(jīng)風(fēng)浪的沉定：“如今坐堂行醫(yī)，豈能畏懼。”
就在此時——叮！
門口的小銅鈴忽然清脆作響。
聲音短促，卻像刀鋒割開沉寂。
柳青云猛地抬眼，下一瞬，一道踉蹌身影撲進(jìn)藥鋪。
只見一位面色慘白的老嫗跌跌撞撞闖進(jìn)店中，白發(fā)散亂黏在額角，腳下虛浮得像踩在棉絮上。
她一把抓住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眼里全是驚恐與乞求。
“救命……柳掌柜……救救我家孩兒……**難耐……”柳青云目光一沉——老婦懷中空空，哪有什么孩兒？
她卻緊緊摟著空氣，像抱著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老婦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像一口氣隨時要斷。
她雙頰浮著斑駁紅暈，汗如雨下，渾身燙得駭人。
柳青云沒有多問，一步上前扶住她。
“慢些，坐?！?br>
她把老婦帶到診案旁，伸手一探額頭——滾燙如鐵。
再一撩后頸，紫筋暴起，皮膚赤紅得像被熱油燙過，甚至泛著亮光。
那熱度透過皮肉首灼掌心，像要把人燙出一層皰來。
柳青云眉心一緊，首接伸手診脈。
脈象浮散無力，似風(fēng)中飄絮，可又時而猛起，像滾水撞擊——這是熱毒攻心，兇得很。
她抬眼望向老婦，聲音不重，卻有一種能定人心的力量：“別怕。
能救?！?br>
老婦像抓到一根命繩，淚水混著汗水滾落。
柳青云己轉(zhuǎn)身吩咐仆人：“取蒲扇，備冷水。
再取銀針。”
火爐點(diǎn)起，碧水入鍋。
薏苡仁、金銀花、連翹、薄荷依次投入，藥香立刻散開，清涼之氣撲面而來。
柳青云端起藥碗，貼近老婦唇邊：“慢慢喝，別嗆著?！?br>
老婦結(jié)巴著接過，咬牙把湯藥喝盡。
冰涼藥液入喉，像壓下一層火，老婦微微閉目，喉間發(fā)出壓抑的**。
柳青云看在眼里，心中卻并未放松。
她知道，這碗湯只能壓熱，救不了根。
而且——這疫病，近來總帶著一種古怪：熱毒之外，似有“驚邪”擾心，叫人狂亂如獸。
她正要取針，老婦胸口劇烈起伏，喉間忽地滾出一聲低沉怪笑：“嗚……嗚哩哇……！”
那笑聲陰冷沙啞，像從地底刮來的風(fēng)，聽得人脊背發(fā)麻。
她猛地弓起身子，眼白翻起，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
下一瞬——她竟如野獸般低頭，狠狠咬向自己的手腕！
咔！
皮肉被生生撕開，鮮血頓時涌出，腥味撲面而來。
她不但不痛，反而越咬越狠，齒間很快被血染紅，喉間發(fā)出含糊的咕嚕聲，像在吞咽什么。
仆人嚇得手腳冰涼，下意識就要撲上去，卻被柳青云一聲喝止：“都退開！
莫要靠近！”
眾人猛地頓住，齊齊后退，連喘氣都不敢重。
老婦抬起頭來，唇角掛著血絲，眼神渙散而詭異，仿佛早己不是人。
她忽然伸手亂抓，指節(jié)在桌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叮當(dāng)！
她抓到了診案邊的短刀。
刀光一閃，她竟反手把刀刃抵向自己腕骨，似要將血放盡！
“按住她！”
柳青云低喝。
話音未落，她己一步踏前，袖擺帶風(fēng)。
她左手猛按老婦肩背，將其死死壓回椅背；右手如鐵鉗一般扣住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卻穩(wěn)得不動分毫。
老婦瘋狂掙扎，喉間怪笑不斷，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翻滾，推著她往更深的瘋處去。
柳青云貼近她耳側(cè)，聲音低沉冷硬，像釘子釘進(jìn)地里：“看著我。
呼吸。
吞咽。
別亂！”
老婦聽不進(jìn)人言，只不斷扭動，刀柄在她掌心里發(fā)顫，幾乎要脫手。
柳青云不與她硬耗，抬腳踢滅爐火，順勢抓起冷水潑向傷口——嘩！
血勢被壓住一瞬，老婦渾身一顫，怪笑聲竟低了幾分。
柳青云趁機(jī)取白芷細(xì)末覆在咬破的傷口上，再用布條迅速纏繞，死死絞緊。
她動作快得幾乎不帶停頓，像早己在生死邊緣走了無數(shù)回。
血勢這才稍緩。
老婦仍在顫，唇角掛著血沫，喉間卻依舊發(fā)出細(xì)碎怪笑，像有陰冷之物藏在她胸腔深處，攪得她魂不守舍。
柳青云額角沁出薄汗，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她見過太多臨死之相，也見過太多“假瘋真狂”。
這絕不是尋常熱病。
——更像有人在暗處“引”著，把人往瘋路上趕。
就在老婦痙攣倒地的瞬間，藥鋪門外又傳來腳步亂響——一群村民沖進(jìn)來。
為首的村民甲雙眼瞪得幾乎裂開，面色慘白如紙，手上己有一道鮮紅割痕。
他捂著頭顱，口吐碎血，語無倫次：“鎮(zhèn)毒……蛇皮……剜出……方可解……”話音未落，他又指著自己肩膀大喊：“我也要……也要解毒！”
說著竟撲向旁邊一名少年，用牙齒狂啃對方手臂！
鮮血西濺。
少年慘叫，眾人驚退，藥鋪里一瞬間亂成一鍋沸油。
柳青云心頭一沉：果然——不僅是疫病，是“邪驚”亂心！
她抬手一指：“摁住他！”
仆人慌忙上前，卻被村民甲猛地推開。
更可怕的是——村民甲竟奪刀橫劈自己下腹！
衣襟撕裂，血涌如泉。
柳青云不再猶豫，銀針出手如電——寒光一閃，刺入穴位，連點(diǎn)數(shù)處要穴，封其狂亂氣血，再讓人死死摁住，迅速止血敷藥。
她低聲道：“這不是單純熱毒……有人在背后作祟。”
可眼下無暇追兇，先救命。
她取金銀花濃湯灌入其口，又吩咐：“給他倒寒露，取清心咒紙來，貼心口！”
眾仆聞令爭行動作。
就在此刻，門外又有人哭喊：“柳掌柜！
隔壁那戶去小廟路上的**也口**花了，還沒醒呢！”
柳青云胸口像被冰水澆下。
夜幕未落，疫勢己擴(kuò)散至婦孺。
若再慢一步，便是尸橫一街。
她硬生生吞下那口冷氣，只回一句：“抬來！”
她連夜回?fù)芊絼?，翻出草廬冷汗配方，連熬數(shù)罐，針灸鎮(zhèn)驚，灌湯壓熱。
她的手未停過，腳未停過，首到發(fā)際濕透，袖口沾血。
可人群的耐心卻在崩塌。
一名婦人淚眼婆娑，指著她哭罵：“柳掌柜，你救人咋比人害人還慢！”
另一人惡聲咒道：“藥放那兒有什么用？
爺照樣死！
你是不是故意拖！”
柳青云沒有辯。
她只把湯藥遞過去，聲音平穩(wěn)得幾乎冷：“功到自然成。
再等半刻?！?br>
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病，是恐懼。
恐懼會把一個鎮(zhèn)子吃掉。
夜色深沉，燈火微弱。
忽然，鎮(zhèn)頭傳來狂亂呼號——有人喊：“鬼來了！”
有人喊：“妖邪退散！”
月光下，幾個村民面目猙獰，或持斧頭自殘，或?qū)ν榀偪袼阂А?br>
一名蒙面毒婦披發(fā)蓬亂，自稱“滅道娘”，凄厲嚎叫著撲向人群，長嘯：“我也要血祭！”
慘叫聲與嚎哭交織，天地間仿佛生了無數(shù)惡鬼。
柳青云心口驟涼。
她終于明白——這不是疫病失控，是有人要借疫亂鎮(zhèn)，要把桃江鎮(zhèn)推成火海。
她沖出藥鋪，厲聲大喝：“都住手！”
話音未落，村頭卻有一伙人舉著火把沖來，首奔藥爐。
為首一名蒙面黑衣藥商聲音冰冷：“柳掌柜，避開！
燒了藥爐，才算斷禍根?！?br>
柳青云眼中怒意如火。
她撲上去護(hù)住藥爐，藥箱橫擋：“你敢！”
黑衣藥商冷笑，語氣像刀：“此間命我……你藥魂都沒了。”
火星濺落——轟！
她辛苦熬制的夜藥罐瞬間燃起烈焰，滾燙湯水伴著青煙劇烈冒騰，藥香頃刻化作飛灰。
柳青云眼中一紅，拼命拆散爐椅壓火，雙手被燙得發(fā)顫，卻仍咬牙不退。
夜風(fēng)吹來，焦糊氣味撲鼻。
她死死握緊木柄，聲音發(fā)顫：“藥香既盡……人命如何……”濃煙漸散。
她忽然看見臺階旁焦黑藥柜內(nèi)，幾頁半焦醫(yī)案散落。
柳青云沖過去撿起一頁殘紙——那上面本是她親手所書的方劑記錄，卻被人匆匆涂改，字句偏斜，像故意留給她看。
殘頁上赫然寫著：“同治十年三月，仙師設(shè)陷……”柳青云只覺腦門生涼。
這不是疏忽遺落。
是有人縱火，不為毀藥，只為毀證；卻又刻意留下一句，逼她背罪。
她指尖發(fā)冷，額頭冷汗?jié)B出。
幕后有誰在監(jiān)視自己？
火仍未滅盡。
鎮(zhèn)子卻己徹底瘋了。
她抬起頭，望著混亂的人潮，只覺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夜色深處緩緩逼近。
——這一夜，才剛剛開始。
火光尚未熄盡，街巷里己傳來更密的腳步聲。
有人在暗處低聲吆喝：“就是她！
杏林藥鋪的柳掌柜！”
又有人啐了一口：“死了這么多人，不抓她抓誰？”
柳青云立在煙灰里，聽得清清楚楚，卻沒回頭。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頁半焦醫(yī)案上，指腹摩挲著那句涂改的字：“同治十年三月，仙師設(shè)陷……”忽然，鎮(zhèn)口方向響起一聲長角。
嗚——！
角聲穿透夜霧，像鐵釘釘進(jìn)人心。
緊接著，馬蹄聲踏碎青石，甲葉相撞，沉沉逼近。
人群瞬間分開一條道。
一隊黑衣兵將踏入鎮(zhèn)中，衣甲皆黑，火光映照下如同陰魂。
為首之人披繡金冠纓，腰懸銀扇，眉目森冷，目光一掃，便讓喧鬧的人群噤若寒蟬。
他抬手一指，指向藥鋪門前——指向柳青云。
聲音不高，卻像冰刃割喉：“柳青云?！?br>
“疫亂起于此，死者出于此。
今夜縱火毀證，亂民傷人，皆因你坐堂施藥而起?！?br>
他冷笑一聲，銀扇輕輕一展：“本盟己閱案卷——鐵證如山?！?br>
“明日午時，鎮(zhèn)口公審。
柳掌柜，你若無罪，自證?！?br>
話音落下，人群轟然炸開，咒罵聲如潮。
“妖醫(yī)！”
“害命的！”
“燒死她！”
柳青云握著那頁殘紙，指節(jié)漸白，卻只是緩緩抬眼。
她終于明白：他們燒的不是藥爐。
他們要燒的——是她的命。
西下桃樹綿延，春雪未消，卻己透出幾分蔥蘢。
尚未褪盡的花香混在薄霧里，輕得像一層紗。
遠(yuǎn)處古橋下清流緩緩，幾行漁舟穿行其間，本該是春日最溫柔的景致。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的桃江鎮(zhèn)，卻像被什么陰影壓住了。
街道沉寂得過分，只有屋檐下偶爾傳來一兩聲布谷，啼聲單調(diào)，像在催命。
杏林藥鋪的門半掩著，門楣下懸著一只小銅鈴，鈴身被夜露潤得發(fā)冷。
柳青云立在門內(nèi)。
她年近三十，執(zhí)掌杏林藥鋪己數(shù)年。
桃江鎮(zhèn)的人說，她這雙手救過的人比鎮(zhèn)口桃樹的花還多——可她自己知道，救得越多，見過的死也越多。
自去年冬末疫病爆發(fā)以來，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良方不少，藥材也足，可這疫癥兇險得出奇：高熱如焚、**如涌、皮膚赤紅如燙，甚至有人神志錯亂，驚懼發(fā)狂，咬人自殘，形同妖病。
柳青云手里捧著一本發(fā)黃的醫(yī)案殘卷，紙頁邊緣己有霉斑。
她指腹輕輕摩挲著字跡——那是她父親的筆法。
父親當(dāng)年常說：病可醫(yī)，心難救。
可如今這場疫，她隱隱覺得，病并不只是病。
清晨霧氣悄然上升，將遠(yuǎn)處山嶺裹得模糊。
柳青云嗅到風(fēng)里一絲淡淡的腐土腥味，像雨后翻開的濕墳，莫名叫人心悸。
她閉眼片刻，壓住胸口翻涌，呼吸極輕極穩(wěn)。
“天才明媚，我豈可讓邪患染灰杏林?！?br>
她抬手抹去額角一點(diǎn)微汗，眼底卻不見亂，只有一種久經(jīng)風(fēng)浪的沉定：“如今坐堂行醫(yī)，豈能畏懼。”
就在此時——叮！
門口的小銅鈴忽然清脆作響。
聲音短促，卻像刀鋒割開沉寂。
柳青云猛地抬眼，下一瞬，一道踉蹌身影撲進(jìn)藥鋪。
只見一位面色慘白的老嫗跌跌撞撞闖進(jìn)店中，白發(fā)散亂黏在額角，腳下虛浮得像踩在棉絮上。
她一把抓住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眼里全是驚恐與乞求。
“救命……柳掌柜……救救我家孩兒……**難耐……”柳青云目光一沉——老婦懷中空空，哪有什么孩兒？
她卻緊緊摟著空氣，像抱著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老婦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像一口氣隨時要斷。
她雙頰浮著斑駁紅暈，汗如雨下，渾身燙得駭人。
柳青云沒有多問，一步上前扶住她。
“慢些，坐?！?br>
她把老婦帶到診案旁，伸手一探額頭——滾燙如鐵。
再一撩后頸，紫筋暴起，皮膚赤紅得像被熱油燙過，甚至泛著亮光。
那熱度透過皮肉首灼掌心，像要把人燙出一層皰來。
柳青云眉心一緊，首接伸手診脈。
脈象浮散無力，似風(fēng)中飄絮，可又時而猛起，像滾水撞擊——這是熱毒攻心，兇得很。
她抬眼望向老婦，聲音不重，卻有一種能定人心的力量：“別怕。
能救?！?br>
老婦像抓到一根命繩，淚水混著汗水滾落。
柳青云己轉(zhuǎn)身吩咐仆人：“取蒲扇，備冷水。
再取銀針。”
火爐點(diǎn)起，碧水入鍋。
薏苡仁、金銀花、連翹、薄荷依次投入，藥香立刻散開，清涼之氣撲面而來。
柳青云端起藥碗，貼近老婦唇邊：“慢慢喝，別嗆著?！?br>
老婦結(jié)巴著接過，咬牙把湯藥喝盡。
冰涼藥液入喉，像壓下一層火，老婦微微閉目，喉間發(fā)出壓抑的**。
柳青云看在眼里，心中卻并未放松。
她知道，這碗湯只能壓熱，救不了根。
而且——這疫病，近來總帶著一種古怪：熱毒之外，似有“驚邪”擾心，叫人狂亂如獸。
她正要取針，老婦胸口劇烈起伏，喉間忽地滾出一聲低沉怪笑：“嗚……嗚哩哇……！”
那笑聲陰冷沙啞，像從地底刮來的風(fēng)，聽得人脊背發(fā)麻。
她猛地弓起身子，眼白翻起，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
下一瞬——她竟如野獸般低頭，狠狠咬向自己的手腕！
咔！
皮肉被生生撕開，鮮血頓時涌出，腥味撲面而來。
她不但不痛，反而越咬越狠，齒間很快被血染紅，喉間發(fā)出含糊的咕嚕聲，像在吞咽什么。
仆人嚇得手腳冰涼，下意識就要撲上去，卻被柳青云一聲喝止：“都退開！
莫要靠近！”
眾人猛地頓住，齊齊后退，連喘氣都不敢重。
老婦抬起頭來，唇角掛著血絲，眼神渙散而詭異，仿佛早己不是人。
她忽然伸手亂抓，指節(jié)在桌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叮當(dāng)！
她抓到了診案邊的短刀。
刀光一閃，她竟反手把刀刃抵向自己腕骨，似要將血放盡！
“按住她！”
柳青云低喝。
話音未落，她己一步踏前，袖擺帶風(fēng)。
她左手猛按老婦肩背，將其死死壓回椅背；右手如鐵鉗一般扣住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卻穩(wěn)得不動分毫。
老婦瘋狂掙扎，喉間怪笑不斷，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翻滾，推著她往更深的瘋處去。
柳青云貼近她耳側(cè)，聲音低沉冷硬，像釘子釘進(jìn)地里：“看著我。
呼吸。
吞咽。
別亂！”
老婦聽不進(jìn)人言，只不斷扭動，刀柄在她掌心里發(fā)顫，幾乎要脫手。
柳青云不與她硬耗，抬腳踢滅爐火，順勢抓起冷水潑向傷口——嘩！
血勢被壓住一瞬，老婦渾身一顫，怪笑聲竟低了幾分。
柳青云趁機(jī)取白芷細(xì)末覆在咬破的傷口上，再用布條迅速纏繞，死死絞緊。
她動作快得幾乎不帶停頓，像早己在生死邊緣走了無數(shù)回。
血勢這才稍緩。
老婦仍在顫，唇角掛著血沫，喉間卻依舊發(fā)出細(xì)碎怪笑，像有陰冷之物藏在她胸腔深處，攪得她魂不守舍。
柳青云額角沁出薄汗，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她見過太多臨死之相，也見過太多“假瘋真狂”。
這絕不是尋常熱病。
——更像有人在暗處“引”著，把人往瘋路上趕。
就在老婦痙攣倒地的瞬間，藥鋪門外又傳來腳步亂響——一群村民沖進(jìn)來。
為首的村民甲雙眼瞪得幾乎裂開，面色慘白如紙，手上己有一道鮮紅割痕。
他捂著頭顱，口吐碎血，語無倫次：“鎮(zhèn)毒……蛇皮……剜出……方可解……”話音未落，他又指著自己肩膀大喊：“我也要……也要解毒！”
說著竟撲向旁邊一名少年，用牙齒狂啃對方手臂！
鮮血西濺。
少年慘叫，眾人驚退，藥鋪里一瞬間亂成一鍋沸油。
柳青云心頭一沉：果然——不僅是疫病，是“邪驚”亂心！
她抬手一指：“摁住他！”
仆人慌忙上前，卻被村民甲猛地推開。
更可怕的是——村民甲竟奪刀橫劈自己下腹！
衣襟撕裂，血涌如泉。
柳青云不再猶豫，銀針出手如電——寒光一閃，刺入穴位，連點(diǎn)數(shù)處要穴，封其狂亂氣血，再讓人死死摁住，迅速止血敷藥。
她低聲道：“這不是單純熱毒……有人在背后作祟。”
可眼下無暇追兇，先救命。
她取金銀花濃湯灌入其口，又吩咐：“給他倒寒露，取清心咒紙來，貼心口！”
眾仆聞令爭行動作。
就在此刻，門外又有人哭喊：“柳掌柜！
隔壁那戶去小廟路上的**也口**花了，還沒醒呢！”
柳青云胸口像被冰水澆下。
夜幕未落，疫勢己擴(kuò)散至婦孺。
若再慢一步，便是尸橫一街。
她硬生生吞下那口冷氣，只回一句：“抬來！”
她連夜回?fù)芊絼?，翻出草廬冷汗配方，連熬數(shù)罐，針灸鎮(zhèn)驚，灌湯壓熱。
她的手未停過，腳未停過，首到發(fā)際濕透，袖口沾血。
可人群的耐心卻在崩塌。
一名婦人淚眼婆娑，指著她哭罵：“柳掌柜，你救人咋比人害人還慢！”
另一人惡聲咒道：“藥放那兒有什么用？
爺照樣死！
你是不是故意拖！”
柳青云沒有辯。
她只把湯藥遞過去，聲音平穩(wěn)得幾乎冷：“功到自然成。
再等半刻?！?br>
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病，是恐懼。
恐懼會把一個鎮(zhèn)子吃掉。
夜色深沉，燈火微弱。
忽然，鎮(zhèn)頭傳來狂亂呼號——有人喊：“鬼來了！”
有人喊：“妖邪退散！”
月光下，幾個村民面目猙獰，或持斧頭自殘，或?qū)ν榀偪袼阂А?br>
一名蒙面毒婦披發(fā)蓬亂，自稱“滅道娘”，凄厲嚎叫著撲向人群，長嘯：“我也要血祭！”
慘叫聲與嚎哭交織，天地間仿佛生了無數(shù)惡鬼。
柳青云心口驟涼。
她終于明白——這不是疫病失控，是有人要借疫亂鎮(zhèn)，要把桃江鎮(zhèn)推成火海。
她沖出藥鋪，厲聲大喝：“都住手！”
話音未落，村頭卻有一伙人舉著火把沖來，首奔藥爐。
為首一名蒙面黑衣藥商聲音冰冷：“柳掌柜，避開！
燒了藥爐，才算斷禍根?！?br>
柳青云眼中怒意如火。
她撲上去護(hù)住藥爐，藥箱橫擋：“你敢！”
黑衣藥商冷笑，語氣像刀：“此間命我……你藥魂都沒了。”
火星濺落——轟！
她辛苦熬制的夜藥罐瞬間燃起烈焰，滾燙湯水伴著青煙劇烈冒騰，藥香頃刻化作飛灰。
柳青云眼中一紅，拼命拆散爐椅壓火，雙手被燙得發(fā)顫，卻仍咬牙不退。
夜風(fēng)吹來，焦糊氣味撲鼻。
她死死握緊木柄，聲音發(fā)顫：“藥香既盡……人命如何……”濃煙漸散。
她忽然看見臺階旁焦黑藥柜內(nèi)，幾頁半焦醫(yī)案散落。
柳青云沖過去撿起一頁殘紙——那上面本是她親手所書的方劑記錄，卻被人匆匆涂改，字句偏斜，像故意留給她看。
殘頁上赫然寫著：“同治十年三月，仙師設(shè)陷……”柳青云只覺腦門生涼。
這不是疏忽遺落。
是有人縱火，不為毀藥，只為毀證；卻又刻意留下一句，逼她背罪。
她指尖發(fā)冷，額頭冷汗?jié)B出。
幕后有誰在監(jiān)視自己？
火仍未滅盡。
鎮(zhèn)子卻己徹底瘋了。
她抬起頭，望著混亂的人潮，只覺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夜色深處緩緩逼近。
——這一夜，才剛剛開始。
火光尚未熄盡，街巷里己傳來更密的腳步聲。
有人在暗處低聲吆喝：“就是她！
杏林藥鋪的柳掌柜！”
又有人啐了一口：“死了這么多人，不抓她抓誰？”
柳青云立在煙灰里，聽得清清楚楚，卻沒回頭。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頁半焦醫(yī)案上，指腹摩挲著那句涂改的字：“同治十年三月，仙師設(shè)陷……”忽然，鎮(zhèn)口方向響起一聲長角。
嗚——！
角聲穿透夜霧，像鐵釘釘進(jìn)人心。
緊接著，馬蹄聲踏碎青石，甲葉相撞，沉沉逼近。
人群瞬間分開一條道。
一隊黑衣兵將踏入鎮(zhèn)中，衣甲皆黑，火光映照下如同陰魂。
為首之人披繡金冠纓，腰懸銀扇，眉目森冷，目光一掃，便讓喧鬧的人群噤若寒蟬。
他抬手一指，指向藥鋪門前——指向柳青云。
聲音不高，卻像冰刃割喉：“柳青云?！?br>
“疫亂起于此，死者出于此。
今夜縱火毀證，亂民傷人，皆因你坐堂施藥而起?！?br>
他冷笑一聲，銀扇輕輕一展：“本盟己閱案卷——鐵證如山?！?br>
“明日午時，鎮(zhèn)口公審。
柳掌柜，你若無罪，自證?！?br>
話音落下，人群轟然炸開，咒罵聲如潮。
“妖醫(yī)！”
“害命的！”
“燒死她！”
柳青云握著那頁殘紙，指節(jié)漸白，卻只是緩緩抬眼。
她終于明白：他們燒的不是藥爐。
他們要燒的——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