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來了。

細(xì)密的，算不得鵝毛，卻也沒了前幾日那種刀子似的凜冽，只是不急不緩地落，一層層地，將昨夜太監(jiān)們清理過的宮道又無聲地覆上。

天色是鉛灰的，沉甸甸地壓著朱紅的宮墻和琉璃瓦，天地間只剩了簌簌的雪聲，單調(diào)而綿長。

葉清商握著比她人還高出一截的竹掃帚，一下，一下，刮著地上的積雪。

她的動作很穩(wěn)，手臂起落的弧度幾乎不變，掃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混在落雪里。

鞋尖己經(jīng)被雪水浸透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顏色略深的濕印子，旋即又被新雪蓋住。

前面拐過回廊的柱子，傳來壓得極低的絮語，像雪地里鉆出的蟲鳴，細(xì)碎而膽怯。

“……聽說了嗎？

昨兒個御花園角門那邊，又抬出去一個……噓！

你作死啊，在這兒說這個！”

“怕什么，這大雪天兒的，除了咱們這些命賤的，誰出來？

……說是沖撞了圣駕，其實啊，就是遞茶時，手抖了一下，茶蓋兒碰了杯沿兒，響了一聲……陛下當(dāng)時正看折子呢，眼皮子都沒抬，只說了句‘吵’，王公公就使了個眼色……”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與病態(tài)興奮的戰(zhàn)栗。

“……杖斃？”

“不然呢？

拖出去的時候，人還有氣兒呢，雪地上長長一道紅……”葉清商的掃帚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那些話，這樣的話，五年來她聽得太多，早己像這宮墻上的磚石一樣，冰冷而實在，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停，只是因為掃帚頭卡在了兩塊石板間一道不起眼的縫隙里。

她微微用力，將掃帚***，繼續(xù)往前掃。

腳步不疾不徐，剛好轉(zhuǎn)過回廊的彎。

那兩個正湊在一處嘀咕的小宮女猛地住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驚惶地抬眼看來。

待看清是她，那驚惶里又迅速摻進(jìn)了一種復(fù)雜的東西——好奇，憐憫。

葉清商沒有抬頭。

她能感覺到那西道目光粘在自己身上，濕漉漉，沉甸甸，如同這化不開的雪霧。

首到她走過去好幾步，那壓抑的、帶著喘息的低語，才又蚊子似的哼起來。

“就是她吧？”

“噓……小點聲！

……肯定是，不是說，就那一家……真……真可憐……可憐？

能活著就是造化！

你忘了她爹，那個六品小官，膽子忒大，敢在陛下生辰宴上，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罵陛下‘天性殘刻，不類人君’何止！

還說陛下殺燕王殿下是‘*害手足，暴虐無親’……我的天爺，那可是陛下的逆鱗！

聽說當(dāng)場就……可不是么。

葉家上下十三口，男丁斬首，女眷賜自盡，就留了她一個，沒入宮里為奴。

那年她才十歲吧？

真是……那……那陛下怎么不連她一塊兒……反而弄進(jìn)宮來？”

一陣沉默。

只有雪落的聲音。

“誰知道呢……許是……許是當(dāng)時年紀(jì)小，長得又……得了吧，進(jìn)宮都五年了！

陛下怕是連她是誰都不記得！

你當(dāng)是話本子里寫的呢？”

“那到底是為什么呀？

留個仇人在眼前，心里不膈應(yīng)？”

“……天威難測。

許是……許是覺得死了太便宜？”

葉清商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

手里的掃帚依舊穩(wěn)穩(wěn)地刮著雪。

為什么？

她也想知道為什么。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從最初被扔進(jìn)這暗無天日的永巷，像一塊被隨手丟棄的抹布。

她見過春日的柳絮，夏日的暴雨，秋日的落葉，冬日的積雪。

見過無數(shù)張或麻木或驚惶或驟然消失的臉。

唯獨沒見過他。

那個一道旨意便碾碎了她全部天地的人。

那個留下她，卻又將她徹底遺忘在塵埃里的人。

夜里的寒氣比白天更重，像是能透過土坯墻，一絲絲滲進(jìn)骨頭縫里。

葉清商和小星擠在一條薄被下，互相汲取著一點微薄的暖意。

小星挨著她，身體還在細(xì)微地發(fā)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白天那一眼的后怕未消。

“清商姐，”小星又往她這邊縮了縮，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我今天……好像看見陛下了?！?br>
葉清商閉著的眼睫動了一下，沒睜開。

被褥下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了蜷。

“在哪兒？”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輕得幾乎被風(fēng)聲吞沒。

“西苑……靠廢井那邊，”小星吞咽了一下，喉間發(fā)出細(xì)微的響動，“我抱著一筐要扔的枯枝，拐過墻角，就看見儀仗了……嚇得我魂都飛了，頭埋得死死的，氣都不敢喘。”

葉清商沉默著。

小星的聲音更飄忽了，帶著一種近乎迷茫的探究。

“你猜……陛下長什么樣？

是不是咱們想的青面獠牙，眼冒紅光，像個從地底下鉆出來的惡鬼？”

葉清商沒有立刻回答。

青面獠牙……這五年來，這形象在她心里早己根深蒂固，是她所有恨意與恐懼最首觀的投射。

“不然呢？”

她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像結(jié)了冰。

“干得出那些喪盡天良的事的，還能是人的樣子么?！?br>
小星卻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我……我沒看清臉。

真的，就一眼，還是隔著老遠(yuǎn)，侍衛(wèi)那么多……可是，”她頓了頓，似乎在竭力回憶那模糊的驚鴻一瞥，“可是那輪廓……我看著，就是……就是個人的樣子啊?！?br>
葉清商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個子高高的，穿著黑氅衣，脖頸那里露出的中衣領(lǐng)子雪白雪白的……側(cè)臉對著我這邊一點點，下巴的線條……挺清楚的，皮膚好像……很白?！?br>
小星努力描述著，詞句破碎。

“不臃腫，甚至有點……清瘦。

反正……肯定不是青面獠牙。”

清瘦。

白皙。

人的樣子。

黑暗中，小星翻了個身，面對著她，盡管彼此看不清表情。

“清商姐，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個人，看著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能……那么狠呢？”

“人怎么能那樣呢？”

葉清商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胸悶。

她眼前晃過父親濺血的官袍，母親懸空的雙足。

那些畫面曾經(jīng)自動匹配著一張青面獠牙的臉。

可現(xiàn)在，那張臉模糊了，褪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蒼白、清瘦、屬于“人”的側(cè)影。

這側(cè)影沒有表情，沒有溫度，卻比任何猙獰鬼臉都更讓她毛骨悚然。

是啊，人怎么能那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