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是踩著云海邊緣爬上來的。

它先染亮東邊最遠(yuǎn)的山尖，然后一寸寸向下淌，漫過沉睡的森林，掠過靜默的飛檐，最后才勉強(qiáng)觸到登仙臺的基座——仿佛連光登這九千階，也需要喘息。

登仙臺是北冥寒玉所鑄。

不是尋常白玉那種溫潤的素白，而是極地冰川深處、沉積了萬年的冰魄才有的冷白色。

光線落上去，不會反射，只會被吞噬、消化再吐出一層薄薄的、介于藍(lán)與灰之間的暈。

那是寒氣實質(zhì)化的表現(xiàn)，凝在階面上，成了終年不化的霜。

云星河的鞋底踏上第一階時，霜層發(fā)出極輕 微的“嗞”聲。

像一塊燒紅的鐵，小心地放入水中。

寒氣瞬間竄起，順著錦緞鞋面的繡紋向上爬，透過羅襪，刺進(jìn)足底的穴位。

尋常金丹修士至此，需運功相抗。

元嬰修士也要凝神三 分。

但她只是垂了垂眼，任由那冰線沿著經(jīng) 絡(luò)上行，至膝蓋處，悄然化開。

星河道體，天生親靈。

寒也罷，炎也好，于她都是可吞吐的“氣”。

可她今日，偏不想吞吐。

她想真真切切地感受這“冷”——這通往仙門的路上，第一件需要習(xí)慣的東西。

第二步。

左腳跟上，與右腳并立。

青色裙擺拂過階面，掃開一小片霜，露出底下玉石的紋路。

那不是天然紋理，是刻痕。

極細(xì)、極淺，需凝目細(xì)看才能辨認(rèn)。

是一個“舍”字。

云星河停住了。

她記得七歲那年，師父牽她來看登仙臺。

她仰頭望去，臺身隱在云里，只露出底部幾級。

“師父，上頭有什么？”

“有仙門?！?br>
“仙門后面呢？”

“有永恒?！?br>
她那時不懂什么叫永恒，只覺那臺好高，高得讓人脖子酸。

師父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輕點第一級臺階：“星河你看，這兒有字?！?br>
她湊近，鼻尖幾乎貼到玉面。

“舍……”她辨認(rèn)著，“后面呢？”

“后面一級，是‘得’?！?br>
師父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一級舍，一級得，如此交替，至頂方休?！?br>
“為什么要舍？”

“因為要得?！?br>
“得什么？”

師父沉默了許久，久到她又看完三個“舍”字，才聽見回答：“得解脫?！?br>
那時陽光很好，師父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光。

她似懂非懂，只覺“解脫”該是很好的東西，像夏天吃到的第一口冰鎮(zhèn)酸梅湯。

可現(xiàn)在，站在第一千個“舍”字前，她忽然想問：若舍去的，恰是不想舍的。

若得來的，并非想要的。

這登仙，登的是什么？

---起風(fēng)了。

從山谷深處卷上來，帶著昨夜松針上的露水氣息，也帶著遠(yuǎn)處早課鐘聲的余韻。

風(fēng)掠過她額前的碎發(fā)，拂動鬢邊那支素銀簪——簪頭雕著小小的星紋，是結(jié)嬰那日，師父親手為她戴上的。

“星河，”師父那時說，“你飛升那日，師父怕是看不到了?！?br>
她記得自己搖頭：“不會的，我?guī)е鴰煾敢黄??！?br>
師父笑了，眼里的光卻黯了黯：“傻孩子，這路……只能一個人走?！?br>
只能一個人走。

風(fēng)大了些，吹得她青色外袍獵獵作響。

袍角繡著的暗紋星河，在晨光中泛起極淡的銀輝，與額間八顆星痕遙相呼應(yīng)。

那是觀星閣的道徽，千年前隨閣滅而絕跡，如今在她身上復(fù)蘇。

血脈的記憶，有時比史書更沉重。

她繼續(x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