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晴閣，風(fēng)雪客
晚晴閣里待歸鈞
**十六年，冬。
滬上法租界的霞飛路，被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雪花如絮，無聲飄落，給這座喧囂的洋場蒙上了一層靜謐的白。
“晚晴閣”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懸掛的燈籠透出暖紅的光，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朦朧的暖色。
閣內(nèi)，蘇晚卿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就著一盞臺燈繡著一幅《寒梅圖》。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領(lǐng)口袖邊滾著細細的銀線，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優(yōu)美的脖頸。
指尖拈著細如牛毛的繡針，在素白的綾羅上穿梭，針腳細密，勾勒出的梅枝傲骨錚錚，仿佛能嗅到那冷冽的暗香。
三年了。
從北平蘇家的深宅大院逃到這滬上的十里洋場，己經(jīng)整整三年。
“晚晴閣”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庇護所。
這里陳列著她的書畫，售賣著她的繡品，往來的多是租界里的洋行買辦或文墨之士，沒人知道她曾是北平蘇家那位聲名遠播的嫡小姐，更沒人知道她與那位叱咤風(fēng)云的顧氏少帥，曾有過一段未了的婚約。
窗外的風(fēng)雪似乎更緊了些，卷著寒風(fēng)拍打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蘇晚卿放下繡繃，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脖頸，目光落在窗外被雪覆蓋的庭院里，眼神清冷如這冬夜的雪。
自由的滋味，是她用三年的隱忍和孤獨換來的，她格外珍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微弱的叩門聲，突兀地在寂靜的夜里響起。
篤、篤、篤。
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蘇晚卿的心尖上。
這個時辰，“晚晴閣”早己打烊，會是誰？
她蹙了蹙眉，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輕聲問：“誰？”
門外沉默了片刻，隨后傳來一個男人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痛楚，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般：“……是我?！?br>
僅僅兩個字，卻讓蘇晚卿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這個聲音，即使隔了三年的風(fēng)霜，即使變得如此虛弱沙啞，她也絕不會認錯。
顧時鈞。
那個曾占據(jù)她整個少女時代，又親手將她的愛戀碾碎在北平寒冬里的男人。
他怎么會來這里？
蘇晚卿的指尖冰涼，握著門閂的手微微顫抖。
她以為，他們早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他在北平的軍閥混戰(zhàn)里運籌帷幄，她在滬上的租界角落里獨善其身，此生再無瓜葛。
“晚卿，”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我……無處可去。”
風(fēng)雪聲中，那聲音里的脆弱和狼狽，清晰地傳到蘇晚卿耳中。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來做什么，與她無關(guān)了。
她正要開口拒絕，鼻尖卻隱約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雜在雪夜的寒氣里，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他受傷了？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揪。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回房，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三年前那個少年將軍的模樣——騎在白馬上，一身挺拔的軍裝，眉眼桀驁，看向她時，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終究是狠不下心。
她咬了咬下唇，猛地拉開了門閂。
寒風(fēng)裹挾著**的雪花瞬間涌了進來，吹得蘇晚卿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門口站著的男人，讓她呼吸一滯。
顧時鈞穿著一件黑色的風(fēng)衣，肩頭和后背落滿了積雪，早己濕透。
他身形高大，此刻卻微微佝僂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往日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也黯淡無光，布滿了***。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深色的衣料被鮮血浸透，蜿蜒的血痕順著指尖滴落，在門前的積雪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顯然是強撐著站立，看到蘇晚卿的瞬間，緊繃的神經(jīng)似乎驟然松弛，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蘇晚卿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衣袖的那一刻，卻猛地頓住，然后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語氣冰冷得像這寒冬的雪：“顧少帥深夜到訪，有何貴干？”
她刻意用了“顧少帥”這個稱呼，帶著疏離和客氣，像對待一個陌生的客人。
顧時鈞看著她清冷的眉眼，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他咳了兩聲，聲音更加沙?。骸拔摇枰粋€地方，暫時避一避。”
“晚晴閣”是小地方，容不下顧少帥這樣的大人物?！?br>
蘇晚卿別過臉，不去看他受傷的樣子，“租界巡捕房離這里不遠，顧少帥若有難處，不妨去那里求助?！?br>
顧時鈞苦笑了一下，他現(xiàn)在的處境，巡捕房是最不能去的地方。
追殺他的人，說不定就在租界的各個角落等著他自投羅網(wǎng)。
他知道蘇晚卿還在怪他，怪三年前的不告而別，怪他的“負心薄幸”。
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解釋，可身不由己。
“晚卿，”他放低了姿態(tài)，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就一晚，只一晚。
等躲過這陣風(fēng)頭，我立刻就走，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風(fēng)雪越來越大，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開始泛青，顯然失血過多，快要支撐不住了。
蘇晚卿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她想起三年前逃離北平時的絕望，那種走投無路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最終，她閉了閉眼，聲音依舊冷淡，卻松了口：“進來吧?！?br>
顧時鈞如蒙大赦，踉蹌著走進門內(nèi)。
蘇晚卿反手關(guān)上大門，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也隔絕了那些紛擾的過往。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站在玄關(guān)處，幾乎要靠墻壁支撐才能站穩(wěn)的男人，沉默片刻，道：“跟我來?！?br>
她帶著他穿過客廳，來到后院的一間空置的廂房。
這里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后來被她收拾出來，偶爾有相熟的朋友留宿，便安排在這里。
“你暫時住在這里。”
蘇晚卿指了指房間里的床，“藥品和繃帶在柜子里，你自己處理傷口。
天亮之前，不要出這個房間，不要發(fā)出太大的動靜?！?br>
她說完，便轉(zhuǎn)身要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晚卿?！?br>
顧時鈞叫住她。
蘇晚卿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謝謝你?！?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真誠。
蘇晚卿沒有回應(yīng)，徑首走出了廂房，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蘇晚卿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心臟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顧時鈞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她三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那些愛恨交織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窗外的風(fēng)雪無聲地說：顧時鈞，這是最后一次。
過了今晚，你我之間，依舊兩不相欠。
廂房內(nèi)，顧時鈞靠在門板上，聽著蘇晚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緊繃的身體終于垮了下來。
他捂著流血的左臂，緩緩滑坐在地，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
他終于，又找到她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雪，還在下。
滬上的寒夜，因為故人的到來，注定無眠。
滬上法租界的霞飛路，被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雪花如絮，無聲飄落，給這座喧囂的洋場蒙上了一層靜謐的白。
“晚晴閣”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懸掛的燈籠透出暖紅的光，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朦朧的暖色。
閣內(nèi)，蘇晚卿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就著一盞臺燈繡著一幅《寒梅圖》。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領(lǐng)口袖邊滾著細細的銀線，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優(yōu)美的脖頸。
指尖拈著細如牛毛的繡針，在素白的綾羅上穿梭，針腳細密，勾勒出的梅枝傲骨錚錚，仿佛能嗅到那冷冽的暗香。
三年了。
從北平蘇家的深宅大院逃到這滬上的十里洋場，己經(jīng)整整三年。
“晚晴閣”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庇護所。
這里陳列著她的書畫，售賣著她的繡品，往來的多是租界里的洋行買辦或文墨之士，沒人知道她曾是北平蘇家那位聲名遠播的嫡小姐，更沒人知道她與那位叱咤風(fēng)云的顧氏少帥，曾有過一段未了的婚約。
窗外的風(fēng)雪似乎更緊了些，卷著寒風(fēng)拍打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蘇晚卿放下繡繃，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脖頸，目光落在窗外被雪覆蓋的庭院里，眼神清冷如這冬夜的雪。
自由的滋味，是她用三年的隱忍和孤獨換來的，她格外珍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微弱的叩門聲，突兀地在寂靜的夜里響起。
篤、篤、篤。
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蘇晚卿的心尖上。
這個時辰，“晚晴閣”早己打烊，會是誰？
她蹙了蹙眉，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輕聲問：“誰？”
門外沉默了片刻，隨后傳來一個男人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痛楚，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般：“……是我?！?br>
僅僅兩個字，卻讓蘇晚卿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這個聲音，即使隔了三年的風(fēng)霜，即使變得如此虛弱沙啞，她也絕不會認錯。
顧時鈞。
那個曾占據(jù)她整個少女時代，又親手將她的愛戀碾碎在北平寒冬里的男人。
他怎么會來這里？
蘇晚卿的指尖冰涼，握著門閂的手微微顫抖。
她以為，他們早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他在北平的軍閥混戰(zhàn)里運籌帷幄，她在滬上的租界角落里獨善其身，此生再無瓜葛。
“晚卿，”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我……無處可去。”
風(fēng)雪聲中，那聲音里的脆弱和狼狽，清晰地傳到蘇晚卿耳中。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來做什么，與她無關(guān)了。
她正要開口拒絕，鼻尖卻隱約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雜在雪夜的寒氣里，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他受傷了？
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揪。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回房，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三年前那個少年將軍的模樣——騎在白馬上，一身挺拔的軍裝，眉眼桀驁，看向她時，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終究是狠不下心。
她咬了咬下唇，猛地拉開了門閂。
寒風(fēng)裹挾著**的雪花瞬間涌了進來，吹得蘇晚卿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門口站著的男人，讓她呼吸一滯。
顧時鈞穿著一件黑色的風(fēng)衣，肩頭和后背落滿了積雪，早己濕透。
他身形高大，此刻卻微微佝僂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往日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也黯淡無光，布滿了***。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深色的衣料被鮮血浸透，蜿蜒的血痕順著指尖滴落，在門前的積雪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顯然是強撐著站立，看到蘇晚卿的瞬間，緊繃的神經(jīng)似乎驟然松弛，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蘇晚卿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衣袖的那一刻，卻猛地頓住，然后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語氣冰冷得像這寒冬的雪：“顧少帥深夜到訪，有何貴干？”
她刻意用了“顧少帥”這個稱呼，帶著疏離和客氣，像對待一個陌生的客人。
顧時鈞看著她清冷的眉眼，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他咳了兩聲，聲音更加沙?。骸拔摇枰粋€地方，暫時避一避。”
“晚晴閣”是小地方，容不下顧少帥這樣的大人物?！?br>
蘇晚卿別過臉，不去看他受傷的樣子，“租界巡捕房離這里不遠，顧少帥若有難處，不妨去那里求助?！?br>
顧時鈞苦笑了一下，他現(xiàn)在的處境，巡捕房是最不能去的地方。
追殺他的人，說不定就在租界的各個角落等著他自投羅網(wǎng)。
他知道蘇晚卿還在怪他，怪三年前的不告而別，怪他的“負心薄幸”。
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解釋，可身不由己。
“晚卿，”他放低了姿態(tài)，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就一晚，只一晚。
等躲過這陣風(fēng)頭，我立刻就走，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風(fēng)雪越來越大，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開始泛青，顯然失血過多，快要支撐不住了。
蘇晚卿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她想起三年前逃離北平時的絕望，那種走投無路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最終，她閉了閉眼，聲音依舊冷淡，卻松了口：“進來吧?！?br>
顧時鈞如蒙大赦，踉蹌著走進門內(nèi)。
蘇晚卿反手關(guān)上大門，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也隔絕了那些紛擾的過往。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站在玄關(guān)處，幾乎要靠墻壁支撐才能站穩(wěn)的男人，沉默片刻，道：“跟我來?！?br>
她帶著他穿過客廳，來到后院的一間空置的廂房。
這里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后來被她收拾出來，偶爾有相熟的朋友留宿，便安排在這里。
“你暫時住在這里。”
蘇晚卿指了指房間里的床，“藥品和繃帶在柜子里，你自己處理傷口。
天亮之前，不要出這個房間，不要發(fā)出太大的動靜?！?br>
她說完，便轉(zhuǎn)身要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晚卿?！?br>
顧時鈞叫住她。
蘇晚卿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謝謝你?！?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真誠。
蘇晚卿沒有回應(yīng)，徑首走出了廂房，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蘇晚卿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心臟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顧時鈞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她三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那些愛恨交織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窗外的風(fēng)雪無聲地說：顧時鈞，這是最后一次。
過了今晚，你我之間，依舊兩不相欠。
廂房內(nèi)，顧時鈞靠在門板上，聽著蘇晚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緊繃的身體終于垮了下來。
他捂著流血的左臂，緩緩滑坐在地，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
他終于，又找到她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雪，還在下。
滬上的寒夜，因為故人的到來，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