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轉(zhuǎn)動的“吱呀”聲像生銹的鐵片在刮玻璃，尖銳得刺耳朵。

陳牧僵在原地，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裂開的門縫。

慘白的光從里面淌出來，在濕漉漉的碎石地上洇開一小片，邊緣處還泛著點詭異的青灰色。

他看不清門后有什么，只能感覺到一道視線，黏糊糊的，像蛛網(wǎng)似的纏在他身上，讓他渾身發(fā)毛。

剛才聽到的哭笑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周圍靜得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濃霧還在慢悠悠地翻滾，把那些破舊的房屋輪廓暈染得越發(fā)模糊，仿佛隨時會融化在霧氣里。

“誰……誰在里面？”

陳牧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剛出口就被濃霧吞掉了大半，聽起來有氣無力。

門后沒有回應(yīng)。

那道縫就那樣敞著，像一張咧開的嘴，沉默地邀請，又像是在等待。

陳牧咽了口唾沫，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跑。

可他往身后瞥了一眼，剛才車子消失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濃霧在地面上流淌，身后的小巷蜿蜒著鉆進霧里，根本分不清來時的方向。

這里的街巷像是活的，剛才明明是筆首的土路，眨眼間就變成了縱橫交錯的窄巷，墻頭上的雜草歪歪扭扭地纏在一起，在霧氣里像無數(shù)只揮舞的手。

他咬了咬牙，與其站在這里等死，不如搞清楚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握緊了口袋里的打火機——那是他跑夜班時用來點煙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好歹給了他一點實在的觸感。

他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門前，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子都發(fā)出“嘎吱”的**，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離得近了，他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發(fā)霉的木頭混著鐵銹，還有點淡淡的血腥味。

“有人嗎？”

他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大了點。

還是沒回應(yīng)。

陳牧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門板，就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

那木頭涼得像冰，還帶著點黏膩的濕滑感，不知道沾了什么東西。

他壯著膽子，用胳膊肘輕輕推了一下門。

“吱呀——”門開得更大了些，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間。

慘白的光原來是從屋里桌上的一盞油燈發(fā)出來的，燈芯一跳一跳的，把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物。

屋里沒人。

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一把掉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墻角堆著些看不清的雜物，蒙著厚厚的灰塵。

陳牧松了口氣，剛想抬腳進去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墻上掛著的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鑲在掉漆的木框里。

照片上是個女人，穿著藍布褂子，頭發(fā)用紅繩挽著，臉上沒什么血色——正是剛才坐他車的那個乘客！

陳牧的心臟猛地一縮，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他湊近了些，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看。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僵硬，**是一片灰蒙蒙的村子，看起來像是靈村。

可照片的邊緣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像是放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一個剛坐過他車的人，怎么會有幾十年前的照片？

他正愣神，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滴答、滴答”的聲音。

像是水滴落在地上，又像是……鐘表的走動聲。

陳牧猛地回頭，門口空蕩蕩的，濃霧己經(jīng)漫到了門檻邊，剛才那道視線消失了。

可那“滴答”聲卻越來越清晰，好像就在屋里。

他循聲望去，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墻角的雜物堆里傳出來的。

他走過去，撥開堆在上面的破布，露出一個老式座鐘。

鐘面蒙著灰塵，指針停在三點半，正是那個女人上車的時間。

可它明明停了，怎么會有走動聲？

陳牧伸手想去碰座鐘，手指還沒碰到，鐘突然“當”的一聲響，嚇了他一跳。

不是報時的鐘聲，而是鐘擺掉下來的聲音。

鐘擺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與此同時，屋外突然刮起一陣狂風(fēng)，卷著濃霧灌進屋里，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噗”地滅了。

屋里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啊！”

陳牧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機。

就在這時，他感覺有什么東西碰到了他的腳踝。

冰涼的，**的，像一條蛇。

他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腳踹過去，卻踹了個空。

他趕緊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打著。

橘紅色的火苗照亮了腳下——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堆破布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像幾只蜷縮的手。

可剛才那觸感太真實了，絕不是錯覺。

陳牧不敢再待下去，轉(zhuǎn)身就往屋外跑。

剛跑到門口，他突然看到巷子里多了個人影。

那人影站在濃霧里，背對著他，身形佝僂，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頭發(fā)用紅繩挽著。

是那個女人！

“大姐！”

陳牧脫口而出，“你到底是誰？

這地方到底是哪兒？”

女人沒回頭，慢慢往前挪著步子，速度很慢，像個提線木偶。

陳牧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他現(xiàn)在別無選擇，這個女人是他唯一的線索。

女人走得不快，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拐進了另一條小巷。

陳牧跟著她拐過去，剛站穩(wěn)，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條巷子里的房屋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擰過的麻花，墻皮上的裂縫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墻往下流，在地上積成一灘灘黏糊糊的東西。

巷子兩旁的窗戶里，隱隱約約能看到人影，他們一動不動地貼在玻璃上，臉都擠變了形，眼睛瞪得大大的，卻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座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從一個地方傳來的，而是從西面八方，像是無數(shù)個座鐘在同時走動，又像是無數(shù)只眼睛在眨動。

陳牧跟著女人往前走，腳下的碎石子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軟軟的泥土，踩上去“噗嗤”作響，像是踩在什么東西的**上。

他低頭用打火機照了照，泥土里混著些白色的東西，像是骨頭渣。

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沒吐出來。

女人在一扇門前停下了。

這扇門比其他的門更破舊，門板上滿是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

陳牧舉著打火機，火苗照亮了她的臉。

那張臉還是沒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卻多了些東西——黑色的瞳孔變得極大，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的嘴角咧開，不是笑，而是一種詭異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掰開的。

“家……到了。”

她的聲音不再輕飄飄的，而是變得沙啞刺耳，像是砂紙在摩擦。

陳牧嚇得連連后退，打火機“啪”地掉在地上，火苗熄滅了。

黑暗中，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還有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很多東西在爬。

他摸索著往后退，后背突然撞到了什么東西。

硬邦邦的，還帶著點溫?zé)帷?br>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借著從門縫里透出來的一點微光，看到了身后的東西。

是他的出租車。

車就停在巷子里，車門開著，跟他剛才跳下來時一模一樣。

陳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沒想就鉆了進去。

他手忙腳亂地**鑰匙，擰了一下。

“轟——”發(fā)動機居然啟動了！

他狂喜過望，掛擋，踩油門，車子猛地往前沖去。

他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個女人還站在門前，身后的門里伸出無數(shù)只手，慘白的，瘦骨嶙峋的，抓向她的后背。

而那些貼在窗戶上的人影，不知什么時候己經(jīng)離開了窗戶，正一個個從霧里走出來，朝著他的車慢慢挪動。

他們的動作僵硬，西肢扭曲，像提線的木偶。

陳牧不敢回頭，死死踩著油門，車子在狹窄的巷子里左沖右撞，撞翻了路邊的雜物，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開，只能憑著感覺往前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知開了多久，車子突然沖出了濃霧。

眼前出現(xiàn)了熟悉的景象——坑坑洼洼的老國道，歪脖子樹，還有那座斑駁的三道橋。

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帶著點人間的生氣。

陳牧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他回頭看了看，身后只有空蕩蕩的國道，沒有濃霧，沒有小巷，更沒有那些詭異的人影。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他抬手抹了把臉，想點燃一根煙壓壓驚，手指碰到口袋時，卻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張照片。

正是他在屋里看到的那張，那個女人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暗紅色的墨水寫著一個字：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