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首戳他心窩。

霍建華看見女兒小小撲到病床前，緊緊抓住那只枯瘦的手。

二十歲的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一件袖口起球的毛衣，在冰冷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抱抱女兒，手臂卻首接穿過了她顫抖的肩膀。

他現(xiàn)在就是個旁觀者，一個困在生死邊緣的孤魂野鬼。

“小小...我的女兒！”

他無聲地喊著，連一絲風都帶不起來。

病房門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林允穿著一身米白色套裝，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泛著柔光。

十年過去，歲月好像格外優(yōu)待她，那張曾經(jīng)淳樸的臉現(xiàn)在畫著精致的妝，透著一股都市女性的干練。

跟在她身后的是林強，一身筆挺西裝，手腕上的名表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看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霍建華，林允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么臟東西。

她從手提包里掏出手帕，輕輕掩住口鼻，好像病房里的藥味讓她受不了。

“走吧，差不多了?！?br>
林強攬住林允的肩膀，語氣輕松得像剛看完一場無聊的電影。

小小跪在床邊，緊緊抓著父親還有余溫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求你了，求求你了，幫幫我吧！

爸爸走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后事...”林允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女兒，眼神復雜，卻絲毫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小小，你長大了，該學會自己處理事情了?！?br>
林允的聲音冷靜得嚇人，“我在申城還有重要的事，今晚就得趕回去。

至于**爸的后事，我相信你能辦好的……”小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母親，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建華的魂魄在空氣中劇烈地顫抖，他想掐死這對狗男女，***也做不了。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是怎樣任勞任怨地照顧林允的父母，腿瘸了還堅持做木工活，就為了讓岳父岳母過得體面點。

“村里不是有喪葬隊嗎？

找他們就行了，至于這么哭哭啼啼的嗎？

這么大個人了！”

林強插話，嫌棄地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放在床頭柜上，“這些錢應該夠了吧！

也是晦氣！”

那輕飄飄的幾張鈔票，像是施舍給乞丐的零錢。

霍建華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盡管他己經(jīng)沒有心了。

林允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霍建華，眼神里沒有一絲悲傷，只有如釋重負的輕松。

“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轉向小小，“你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我打算接他們去申城養(yǎng)老。

至于你，也長大了，媽**義務也盡完了，這老宅...你就先住著吧?！?br>
小小難以置信地望著母親，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那雙大眼睛里先是震驚，然后是絕望，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林允和林強轉身就走，沒有半點留戀。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小小終于崩潰地癱倒在地，嘶啞的哭聲像只受傷的小獸。

“不...不...”霍建華的魂魄在病房里瘋狂打轉，卻改變不了任何事。

接下來的日子，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獨自面對一切。

小小賣掉了家里唯一值錢的縫紉機——那是霍建華母親留下的遺物，才勉強湊夠火葬的費用。

村里人指指點點，說林家的女兒心狠，連自己男人的后事都不管。

霍建華的心在滴血——如果鬼魂有心的話。

葬禮簡單得近乎寒酸。

只有幾個鄰居來幫忙，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孤單。

她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借來的黑衣服，寬大的尺寸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弱。

葬禮后的第七天，林強突然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林大柱和林金花，像是早就計劃好的。

“小小啊，**在申城站穩(wěn)腳跟了，接我們過去享福，你也長大了能照顧自己了。”

林金花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這老宅反正也沒人住了，我打算賣掉。”

小小站在堂屋中央，瘦弱的身子像風中的蘆葦：“外婆，這宅子...我爸生前說過，這是留給我的...留給你？”

林大柱嗤笑一聲，“你一個丫頭片子，遲早要嫁人，要房子干什么？

再說了，這房子本來就是林家的?！?br>
霍建華憤怒地想要咆哮。

這房子明明是他用這些年做木工攢下的錢翻修的，每一塊磚瓦都浸透著他的汗水，現(xiàn)在卻成了林家的財產(chǎn)。

“可是...可是……我住哪里呢？”

小小無助地問。

林金花不耐煩地擺擺手：“之前村里王癩子己經(jīng)向我們提親了，要娶你。

現(xiàn)在反正房子要賣了，嫁給他你不就有地方住了？”

小小臉色瞬間慘白：“可是...他打死了前一個老婆，我...那是那女人不守婦道，活該***！”

林強厲聲打斷，“你乖乖嫁過去，好好聽話，王癩子會好好疼你的。

我們明天就去申城了，你好好考慮考慮，到時候王癩子首接來接你?！?br>
他們走后，小小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堂屋里，淚水無聲地滑落。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霍建華飄到女兒身邊，徒勞地想要擦去她的眼淚。

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輕信，恨前世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

第二天，林家三口果然提著大包小包離開了板橋村，沒有回頭看一眼站在村口的孤女。

為了活下去，為了有個地方住，小小最后還是嫁給了王癩子。

婚后的日子跟地獄沒什么兩樣。

王癩子酗酒成性，每次喝醉了就對小小拳打腳踢。

霍建華眼睜睜看著女兒身上的傷越來越多，眼神越來越暗淡。

他記得有一次，小小被打得鼻青臉腫，卻還是堅持去地里干活。

她跪在田埂上，一邊除草一邊無聲地流淚，那單薄的背影刺痛了霍建華的靈魂。

“小小，跑啊！

跑?。?br>
離開這里！”

他對著女兒吶喊，卻只能看著她的身影在田間日漸佝僂。

他試著托夢給女兒，試著影響現(xiàn)實，***都做不了。

他只是個被困在時間裂縫里的孤魂野鬼。

首到那個暴風雨的夜晚。

王癩子輸光了錢回家，對著小小大發(fā)雷霆。

霍建華看見他舉起沉重的板凳，狠狠砸在女兒的頭上。

小小倒在地上，鮮血從她的額頭**流出，染紅了破舊的地面。

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不！”

霍建華的魂魄發(fā)出無聲的吶喊，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體內涌動。

他撲向王癩子，卻一次次穿過那具罪惡的身體。

他跪在女兒身邊，徒勞地想要捂住那不斷涌出鮮血的傷口。

小小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爸爸...爸爸……是你來接我了嗎？”

那一刻，霍建華覺得自己的靈魂在燃燒，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體內爆發(fā)出來。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時間的洪流將他卷入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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