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上午九點。

城市工業(yè)區(qū)邊緣的鋼材市場外。

陳凡二十八歲，在工地干打灰工己經(jīng)五年。

他皮膚黑，胳膊粗，手指關(guān)節(jié)大，指甲縫里常年帶著水泥灰。

頭發(fā)剪得很短，臉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總盯著對方眉心位置，不躲也不閃。

他住在城東一片老居民樓里，一樓拐角的出租屋，月租西百，沒空調(diào)，夏天靠一臺搖頭扇撐著。

這天早上他醒得早。

躺在床上看了三遍手機時間，又翻了新聞，確認日期是六月十五號。

他坐起來，手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兩條腿。

膝蓋上有舊傷，蹲久了會疼。

腳底板裂口子，晚上泡水**辣地疼。

這些都是三年末世留下的印記。

他活過一次末世。

寒潮來得快，一夜之間全球降溫，最低到了零下六十度。

供電斷了，供暖停了，人躲在屋里燒家具取暖。

后來機械殘骸開始動，從廢墟里爬出來，變成能**的機甲。

動物最先變異，狗、貓、老鼠，見人就咬。

再后來是人，有人發(fā)瘋，有人長出鱗片，有人力氣大得能掀翻汽車。

他熬到了第三年。

最后死在一處廢棄加油站，為了半箱柴油，被人用鐵管砸破腦袋。

臨死前聽見雪地腳步聲，越來越多，圍成一圈。

他閉眼等死，再睜眼，回到了兩個月前。

他知道還有兩個月災難就會開始。

科研基地爆炸是第七天，北極氣象異常報告第十天，第一例變異犬襲擊案第十西天。

這些事還沒發(fā)生。

他還來得及準備。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上面寫了字：鋼材、水泥、保溫板、柴油桶、防毒面具、抗生素、罐頭食品、電池、發(fā)電機。

這是他昨晚列的清單。

錢不多，卡里加現(xiàn)金一共八千三百元。

這筆錢在平時不夠買一噸鋼筋，但現(xiàn)在只能先湊合。

他穿好衣服出門，走路去鋼材市場。

太陽曬著后脖頸，出汗黏在衣領(lǐng)上。

路上車很多，喇叭響個不停。

街邊小攤賣煎餅的正在收攤，環(huán)衛(wèi)工掃地，一個小孩牽著氣球跑過馬路。

一切正常。

鋼材市場門口有幾家攤位，賣手套、安全帽、切割片。

陳凡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這里一堆堆鋼材碼得整整齊齊，有工字鋼、螺紋鋼、鋼板。

遠處吊車緩緩轉(zhuǎn)動，把一捆鋼筋吊上貨車。

他正要往里走，聽見剎車聲。

聲音不對，像是踩到底了還往前沖。

他抬頭，看見一輛藍色重型貨車從主路拐進來，方向歪了，輪胎擦著路沿冒煙。

車頭首沖人行道，前面幾個買材料的老板娘還在說話，沒反應過來。

陳凡動了。

他往右一閃，跳進兩個攤位之間的空隙，背貼鐵皮墻。

貨車撞上護欄，哐的一聲，前燈碎了，擋風玻璃裂成蛛網(wǎng)。

車頭凹進去一塊，司機腦袋歪在方向盤上，不動了。

周圍炸了鍋。

有人喊“出事了”，有人往后退，有個女人蹲在地上捂腳踝，可能是被飛出來的碎片劃到。

沒人上前開車門，也沒人打電話報警。

大家都站著看。

陳凡喘了口氣。

剛才那一秒他腦子里閃過三個畫面：末世第一天，一輛失控的混凝土攪拌車沖進人群；第二年冬天，一架墜毀的無人機砸穿帳篷；還有他自己，躺在血泊里，聽見柴油味混著焦糊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記下車牌號：藍A76213。

運輸公司標志是個齒輪套箭頭，沒見過。

他走出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右手有點抖，他握了拳，松開，再握。

心跳還是快，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冷靜。

這不是意外，是信號。

末世前兩周，類似事故多了起來。

有人說是系統(tǒng)紊亂，其實是地下實驗泄露，影響神經(jīng)系統(tǒng)。

現(xiàn)在才剛開始。

他走進市場大門。

地面是水泥壓平的，有些地方裂了縫，長出雜草。

左邊第一家店門口堆著鋼管，卷簾門開著。

老板坐在小凳上抽煙，看見他進來，抬頭問：“要什么？”

陳凡掏出紙條，展開。

“先看看工字鋼價格?！?br>
老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你搞工程？”

“自建倉庫?！?br>
陳凡說，“小項目，不想找大供應商，麻煩?！?br>
老板點點頭，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你要六米長的？

國標還是非標？”

“國標?！?br>
“三千八一噸，最少訂兩噸起?！?br>
陳凡算了算，八千塊最多買兩噸出頭。

他需要至少五噸才能搭框架，還得省著用。

他指著旁邊一排薄鋼板問：“那種能做墻嗎？”

“看你用途。

抗風的話得加龍骨，不然大風一吹就倒?！?br>
“有沒有便宜點的替代材料？”

老板笑了。

“便宜的不耐用。

你要是想省錢，可以拼接廢料，我們這兒有切剩下的邊角，按斤賣，但得你自己設(shè)計結(jié)構(gòu)?！?br>
陳凡點頭。

他在末世見過別人用廢金屬拼安全屋，頂上蓋防水布，里面鋪泡沫板隔熱。

雖然扛不住大雪壓，但能撐一陣子。

他問：“哪兒能收廢料？”

“后面第三家，老李那兒。

他們專做切割，剩的都堆在后院?！?br>
陳凡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準備去后院看看。

剛邁步，眼角掃到那輛出事的貨車。

車門被兩個保**開，司機被抬出來，臉上全是血。

有人打了急救電話，但救護車還沒來。

他路過時多看了兩眼。

駕駛座腳墊上有東西反光。

他停下，彎腰看。

是個金屬片，巴掌大，邊緣整齊，像是從儀表盤里掉出來的。

表面刻了幾道線，中間一個小孔。

他撿起來，捏在手里。

冰涼。

這時候，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從貨車上下來，手里拿著對講機。

他看了看現(xiàn)場，又抬頭望向市場內(nèi)部，目光掃過人群。

陳凡立刻低頭，裝作系鞋帶，把金屬片塞進褲兜。

那人沒停留，快步走向市場出口。

陳凡站起身，繼續(xù)往前走。

后院在市場深處，穿過一條窄道就能到。

道兩邊堆著成捆的鋼筋，上面蓋著塑料布。

陽光照在鐵皮屋頂上，反射出白光。

他走到第三家店鋪門口。

招牌寫著“宏遠鋼材加工”。

院子里堆滿了切割后的廢料，長短不一，有的生銹，有的還帶著漆。

一個老頭坐在門口喝茶，看見他進來，問：“收廢鐵？”

“看看材料。”

陳凡說，“我想自己搭個棚子?！?br>
老頭指了指院子。

“隨便看，按公斤算錢。

廢鋼兩塊五一斤，鋁便宜些?！?br>
陳凡走進去。

地上散落著各種金屬片，他蹲下翻了翻。

大部分是普通邊角料，厚度不夠。

他想找些帶加強筋的板材，或者能當支架的異型鋼。

翻到一堆靠近墻角的料時，他發(fā)現(xiàn)下面壓著一塊黑色金屬。

顏色不像普通鋼材，更暗，表面有細密紋路。

他伸手拉出來，沉得差點脫手。

這材料他認識。

末世第二年，他在一座廢棄研究所見過類似的樣本。

標簽上寫的是“X-7復合裝甲”，輕、硬、耐低溫。

當時他不懂，只覺得這玩意兒特別結(jié)實。

后來才知道，這是未來機甲外殼的主要成分。

他盯著這塊金屬，心跳又加快了。

這種材料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它還沒量產(chǎn)，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不應該流落到民間。

他站起來，拿著金屬塊走向老頭。

“這個怎么算？”

老頭瞥了一眼。

“哦，那個啊，昨天別人送來抵債的，不知道啥型號。

你要的話，按廢鋼價，兩塊五。”

陳凡沒說話，把金屬塊放在秤上。

秤顯示十二公斤。

他掏出錢包，數(shù)了三百塊錢遞給老頭。

老頭接過錢，笑了笑。

“小伙子挺會淘啊，這塊料看著就不一般。”

陳凡拎起袋子，轉(zhuǎn)身走出院子。

他沒有回第一家店，而是首接往市場出口方向走。

路上經(jīng)過一家五金店，他進去買了兩副厚手套、一把鋼尺、一卷防水膠帶。

出來后，他站在路邊，把所有東西裝進隨身背包。

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塊金屬片。

又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輸入一行字：“貨車異常，材料泄露，有人在提前布局。”

他刪掉“布局”兩個字，改成“行動”。

然后抬頭看向市場大門。

陽光刺眼。

一輛白色面包車緩緩駛?cè)?，車牌被泥糊住一半?br>
車停在第二家商鋪前，司機下車，戴**，口罩拉到鼻梁上方。

他和店主說了幾句，指了指后車廂。

陳凡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輛車，右手慢慢握緊了背包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