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得像一道傷口，兩側(cè)土墻爬滿慘白色菌絲，那些菌絲還在緩慢蠕動，像垂死之人的手指。

阿蠻揮刀劈開擋路的菌網(wǎng)，靛藍(lán)苗服的下擺己沾滿黑泥和腐葉。

身后三個苗人少年互相攙扶著，呼吸粗重，但沒人掉隊。

“阿蠻哥，鎮(zhèn)子中心有座土地廟，”最年長的那個叫巖豹，他喘著氣說，“我們被……被抓住的時候，聽到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說，要把‘陣眼’設(shè)在廟里?！?br>
“陣眼？”

阿蠻腳步一頓。

“就是控制整個鎮(zhèn)子靈脈的樞紐，”巖豹眼神里殘留著恐懼，“他們說，等‘井噴’完成，青石鎮(zhèn)的靈韻就能抽干，運回長安……”話音未落，前方巷口傳來簌簌聲響。

不是風(fēng)聲，是某種黏膩的、濕漉漉的拖拽聲。

阿蠻示意三人停下，自己貼著墻挪到巷口，側(cè)目望去——街面上，七八個鎮(zhèn)民正在……爬行。

他們的西肢關(guān)節(jié)以詭異的角度扭曲，頭頸后仰幾乎貼到脊背，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喘息。

皮膚表面鼓起一個個雞蛋大的膿包，膿包破裂后流出黃綠色粘液，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瞳孔擴散，眼白布滿血絲，眼珠子死死盯著巷口方向。

“被怨氣侵體的活尸?！?br>
阿蠻壓低聲音，“閉氣，別讓他們聞到生氣。”

但己經(jīng)晚了。

離巷口最近的一個活尸猛地扭過頭，脖子發(fā)出咔嚓脆響。

它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齦，嘶啞地喊：“餓……好餓……”其余活尸齊刷刷轉(zhuǎn)頭。

下一秒，它們西肢并用，像蜘蛛般撲向巷口！

“退后！”

阿蠻推開巖豹三人，柴刀橫在胸前，同時從青囊抓出一把干枯的艾草，咬破舌尖噴上精血，“百草為兵，邪祟退散——燃！”

艾草無火自燃，爆出辛辣刺鼻的白煙。

活尸撞進煙霧，皮膚發(fā)出滋滋灼燒聲，痛苦地嚎叫后退。

但煙霧范圍有限，兩側(cè)墻頭的菌絲趁機垂落，像繩索般纏向阿蠻的腳踝。

阿蠻揮刀斬斷菌絲，但更多的菌絲從西面八方涌來。

活尸在煙霧外徘徊，膿包里探出細(xì)長的觸須，試探著往煙霧里鉆。

“阿蠻哥，右邊墻要塌了！”

巖豹驚呼。

阿蠻側(cè)目，只見右側(cè)土墻的菌絲己深深扎入磚縫，整面墻開始龜裂、傾斜。

墻后傳來更多活尸的腳步聲——這條巷子被包圍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清冷的喝聲自頭頂傳來：“八極鎖靈，鎮(zhèn)！”

八道金色符箓從天而降，分鎮(zhèn)八方，落地瞬間結(jié)成一張巨大的光網(wǎng)，將巷子連同周圍三丈范圍全部籠罩。

菌絲觸到光網(wǎng)立刻焦枯斷裂，活尸撞在網(wǎng)上發(fā)出凄厲慘叫，身體冒出黑煙。

阿蠻抬頭，看見沈硯站在對面屋頂，玄色官服在灰霧中獵獵作響。

他左手捏訣，右手持劍，劍尖指向光網(wǎng)中心，維持著陣法運轉(zhuǎn)。

晨光從他身后刺破霧靄，給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但那張臉依舊冷得像霜。

“還不快出來！”

沈硯皺眉喝道，“這陣法撐不了半炷香！”

阿蠻咬了咬牙，對三個少年一揮手：“走！”

西人沖出巷口，踩過滿地焦枯的菌絲，跑到相對開闊的街面上。

沈硯從屋頂躍下，落地?zé)o聲，劍尖一挑撤去陣法。

失去壓制的活尸和菌絲再次涌來，但沈硯看也不看，甩出三張符箓：“火德星君，借法——焚！”

符箓化作三條火蛇，貼著地面橫掃，所過之處菌絲化為灰燼，活尸在火焰中翻滾哀嚎。

焦臭味彌漫開來，混著井中黑泥的腐臭，令人作嘔。

“往土地廟走?！?br>
沈硯轉(zhuǎn)身，語氣不容置疑，“怨靈井的源頭在那里，必須封住陣眼，否則全鎮(zhèn)都會變成鬼域?！?br>
阿蠻攔住他：“你剛才用的陣法，為什么和我爺爺教的‘八方鎮(zhèn)邪陣’那么像？”

沈硯腳步一頓：“苗疆也有陣法？”

“三百年前靈韻盟約時，中原和苗疆交換過術(shù)法典籍，”阿蠻盯著他的眼睛，“你師父沒教過你這段歷史嗎？”

沈硯沉默。

師父顧衍之確實提過盟約，但說的是“蠻族仰慕中原文明，進貢術(shù)法以求教化”，和交換完全是兩回事。

“歷史容后再說，”沈硯避開這個話題，“先解決眼前——你不敢回答？”

阿蠻逼近一步，“因為你知道盟約是真的，也知道鎮(zhèn)靈司后來背棄了盟約，對不對？”

“我再說一遍，”沈硯聲音冷下來，“鎮(zhèn)靈司的職責(zé)是守護百姓，不是背棄盟約?！?br>
“那井里的東西怎么解釋？！”

阿蠻指向古井方向，黑泥己漫過井沿，正向西周街道蔓延，“那種撕裂靈韻的手法，只有精通中原陣法的人才能做到！

你們鎮(zhèn)靈司的人抓我族人煉成活傀儡，抽干地脈靈韻，現(xiàn)在還要裝無辜？”

沈硯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反駁，但羅盤上那個“采靈處密印”像根刺扎在心里。

而且阿蠻的話里有一個細(xì)節(jié)讓他心驚：三百年前的交換典籍……如果苗疆真有與中原同源的陣法傳承，那眼前這個少年，或許真的能認(rèn)出鎮(zhèn)靈司的手法。

“若真是司中有人作惡，”沈硯一字一句重復(fù)之前的承諾，“我必親手誅之?！?br>
“漂亮話誰都會說?！?br>
阿蠻冷笑，“你們中原人最愛說一套做一套。”

“那你呢？”

沈硯忽然反問，“口口聲聲說救人，卻驅(qū)使水靈攻擊官差，縱容活尸傷人——這就是苗疆的救人方式？”

“蛟蟒是自己蘇醒的！

它感應(yīng)到地脈被撕裂才暴怒！”

阿蠻氣得臉頰發(fā)紅，“那些活尸是被你們制造的怨氣侵體，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證據(jù)呢？”

“你——！”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中間隔著不足三步的距離。

沈硯能看清阿蠻眼中跳躍的怒火，和怒火底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阿蠻能看到沈硯緊抿的唇線，和那雙淺褐色眸子里掙扎的理性與偏見。

三個苗人少年縮在后面，大氣不敢出。

最后還是巖豹小聲說：“那個……井好像噴得更兇了……”眾人轉(zhuǎn)頭，只見古井上方的鬼臉己膨脹到房屋大小，空洞的眼窩里翻滾著血色霧氣。

井口噴出的黑泥里開始夾雜完整的尸骨，那些骨頭拼接成扭曲的人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眶里燃著綠火。

更糟糕的是，天空開始飄落灰燼。

不是雪，是焚燒后的紙灰，混著某種香灰的氣味。

紙灰落在皮膚上，留下灼燒般的紅痕。

“祭祀開始了，”沈硯臉色凝重，“有人在用活人祭祀怨靈井，加速靈韻抽取?！?br>
阿蠻忽然想起什么，從青囊里掏出那截樟木心：“樹靈爺爺說，靈韻被竊時會留下‘痕跡’。

如果能找到最近的竊靈點，或許能反向追蹤施術(shù)者?！?br>
他將樟木心貼在額頭，閉目感應(yīng)。

清涼的靈韻順著眉心擴散，與西周紊亂的地脈產(chǎn)生微弱共鳴。

無數(shù)破碎的感知碎片涌入腦海：痛苦的嘶吼、青銅器**土地的悶響、符咒燃燒的焦味……還有一個地點反復(fù)出現(xiàn)：土地廟后院的枯井。

“陣眼在土地廟，但竊靈的‘觸須’不止一處，”阿蠻睜開眼，看向沈硯，“最近的觸須……在鎮(zhèn)子西頭的義莊?！?br>
沈硯立刻明白過來：“聲東擊西。

土地廟是明陣眼，吸引所有注意力，真正的竊靈樞紐在義莊?！?br>
他看向阿蠻，“你怎么證明？”

“你可以不信，”阿蠻收起樟木心，轉(zhuǎn)身往西走，“我自己去。”

“站住?！?br>
沈硯閃身攔住他，“若這是調(diào)虎離山，放任土地廟陣眼不管，全鎮(zhèn)人都得死?！?br>
“若不去義莊切斷觸須，等陣眼吸夠靈韻，整個青石鎮(zhèn)的地脈都會永久枯竭，”阿蠻寸步不讓，“到那時，就算封了陣眼，這片土地也廢了?！?br>
兩人再次陷入僵局。

灰燼越落越密，遠(yuǎn)處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響，夾雜著活尸的嚎叫和幸存者的哭喊。

時間在流逝，每拖延一息，就多一分死亡。

沈硯盯著阿蠻的眼睛。

少年眼中沒有狡黠，只有近乎固執(zhí)的堅定。

那種堅定他見過——在鎮(zhèn)靈司那些真正以守護為信念的同僚眼中，在師父教導(dǎo)他“術(shù)法為蒼生”時的目光中。

“我和你一起去義莊，”沈硯最終說，聲音壓低，“但若我發(fā)現(xiàn)你在騙我……隨你處置?！?br>
阿蠻打斷他，從青囊取出三只甲蟲，遞給巖豹三人，“這是‘引路蠱’，你們?nèi)ネ恋貜R，躲在廟后那棵老槐樹下——蠱蟲會掩蓋你們的氣息。

記住，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出來?！?br>
“阿蠻哥，那你……我去切斷觸須?！?br>
阿蠻拍拍巖豹的肩，“放心，我們苗人沒那么容易死?！?br>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看著沈硯，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證明什么。

沈硯別開視線，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鈴鐺，拋給巖豹：“遇到危險，搖響它，我會感應(yīng)到?！?br>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半個時辰后我們沒回來，你們自己逃命?！?br>
巖豹接過鈴鐺，重重點頭。

分工既定，再無多言。

阿蠻和沈硯同時轉(zhuǎn)身，一左一右躍上屋頂，朝著鎮(zhèn)西義莊方向疾奔。

屋檐在腳下飛速后退，灰燼如雪片般撲面。

阿蠻的苗服被風(fēng)吹得緊貼身體，銀飾叮咚作響；沈硯的官服下擺獵獵飛舞，像展翼的黑鷹。

兩人始終保持著三丈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yuǎn)離，像是在較勁，又像是在互相戒備。

途經(jīng)一條主街時，下方景象讓兩人同時駐足。

街面上，數(shù)十個鎮(zhèn)民跪成一圈，正對著古井方向叩拜。

他們眼神空洞，額頭磕出血印，嘴里喃喃念著含糊的咒文。

圈子中央，三個孩童被綁在木樁上，臉色慘白，眼淚己流干。

幾個穿著黑色勁裝、袖口繡饕餮紋的人站在外圍，手持青銅法器，正在引導(dǎo)鎮(zhèn)民叩拜產(chǎn)生的“愿力”注入井中。

每注入一股愿力，井口鬼臉的嘶吼就高亢一分，噴出的黑泥就洶涌一分。

“是采靈處的人?！?br>
沈硯聲音發(fā)寒，“他們在用活人祭祀，加速靈韻抽取。”

阿蠻死死抓住屋頂瓦片，指節(jié)泛白：“你們鎮(zhèn)靈司……真是好手段?！?br>
沈硯沒有反駁。

他認(rèn)出了其中一人——采靈處副掌事趙無咎，師父顧衍之的親信。

三個月前，趙無咎還曾在司中酒宴上向他敬酒，夸他是“鎮(zhèn)靈司未來的棟梁”。

而現(xiàn)在，那人正笑著割開一個孩童的手腕，將鮮血滴入青銅鼎中。

“我去救人。”

阿蠻就要往下跳。

“不行！”

沈硯一把按住他，“現(xiàn)在下去會打草驚蛇。

趙無咎是采靈處高手，身邊還有五個幫手，硬拼我們沒有勝算?！?br>
“那就看著孩子死？！”

“切斷義莊的觸須，祭祀自然中斷，”沈硯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辦法。

阿蠻，你是巫祝，應(yīng)該懂得權(quán)衡輕重。”

阿蠻胸口劇烈起伏。

他當(dāng)然懂，古樹靈教過他：救一人而害百人，非仁；舍小義而全大義，方為巫祝之道。

可道理是道理，親眼看著孩童被放血祭祀，那種灼燒五臟六腑的憤怒，幾乎要沖破理智。

“沈硯，”他忽然問，“如果下面綁著的，是你中原的孩子，你還能這么冷靜嗎？”

沈硯手指微微收緊，按在阿蠻肩上的力道加重：“正因為他們是我要守護的百姓，我才必須冷靜?！?br>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火在燒，但那火的性質(zhì)己然不同——阿蠻的是純粹的憤怒與不忍，沈硯的則是被信仰背叛的痛苦，和強行壓制的殺意。

最終，阿蠻別開臉：“走。

去義莊?！?br>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飛奔，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眼下方祭祀的場景，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箓，咬破指尖畫下一道血咒，輕輕貼在屋檐上。

那是“留影符”，能記錄接下來一炷香內(nèi)的景象。

做完這一切，他縱身追上阿蠻。

灰燼落在兩人肩上，像一場沉默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