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夜影
王權(quán)序列
驚蟄剛過的長安依舊裹著料峭春寒，朱雀大街兩側(cè)的槐樹枝椏上還掛著未融的殘雪。
更夫敲過三更的梆子聲剛落，吏部尚書府后院的角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道黑影如貍貓般竄入巷弄。
沈硯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袍，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衣領里。
方才從李尚書書房偷出的那卷賬冊被他緊緊揣在懷中，油紙包裹的邊角硌得肋骨生疼，卻不及心口那股寒意刺骨——賬冊上記載的江南鹽稅虧空數(shù)目，足夠讓半個朝堂的官員掉腦袋。
他貼著墻根疾行，靴底踩過結(jié)冰的污水洼發(fā)出細碎聲響。
忽然巷口傳來馬蹄聲，沈硯之猛地矮身躲進堆著枯枝的柴房，透過破敗的窗欞看見一隊金吾衛(wèi)正舉著火把**。
領頭的校尉腰間佩著雙魚符，火光映在他臉上，露出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刀疤。
“王校尉，方才好像看見有人影往這邊跑了。”
跟班的士兵勒住馬韁，火光照亮他腰間懸掛的銅鈴。
被稱作王校尉的刀疤臉冷笑一聲，馬鞭在空中抽出血紅的弧線：“一群廢物！
吏部尚書府周圍也敢有人撒野？
仔細搜！
搜出活的帶回來，死的就扔去喂狗！”
柴房里的沈硯之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靴筒里的短刀。
這把刀是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刀柄上刻著的“忠”字早己被歲月磨得模糊。
三年前父親作為御史**戶部侍郎貪墨，轉(zhuǎn)天就被發(fā)現(xiàn)“失足”落入金水河，如今想來，那絕非意外。
火把的光暈在柴房門口晃了晃，沈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伴隨著幾聲凄厲的呼喊：“走水啦！
西市綢緞莊走水啦！”
金吾衛(wèi)們頓時騷動起來，王校尉罵罵咧咧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晦氣！
先去救火，回來再跟這老鼠崽子算賬！”
馬蹄聲漸漸遠去，沈硯之首到聽見更夫敲過西更的梆子，才敢從柴房里鉆出來。
他不敢走正街，專挑七扭八歪的坊巷穿行。
長安的坊墻在夜色中如巨獸脊背般起伏，墻頭上巡邏的武侯軍燈籠忽明忽暗。
路過平康坊時，勾欄院的靡靡之音順著風飄過來，與遠處救火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沈硯之忽然在一處墻根停下腳步。
陰影里蹲著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懷里抱著個破布包，看見他就像受驚的兔子般縮了縮。
“官爺饒命，小的就是撿點別人不要的炭渣……我不是官差?！?br>
沈硯之壓低聲音，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遞過去，“告訴我，通濟坊的后門怎么走？”
少年接過銅板飛快地塞進懷里，指了指左邊的岔路：“順著這條巷走到頭，看見那棵老槐樹往左拐，第三個門就是，不過那門鎖著……多謝?！?br>
沈硯之剛要走，忽然瞥見少年破布包里露出半截玉佩。
那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雕刻的祥云紋絕非尋常人家所有。
他心里一動，卻沒多問，轉(zhuǎn)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按照少年指點的路線，沈硯之果然找到了通濟坊的后門。
銅鎖銹跡斑斑，他從懷里摸出根細鐵絲，三兩下就把鎖打開了。
坊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巡夜武侯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坊角的一處宅院外，這是大理寺評事蘇明遠的私宅。
沈硯之輕輕叩了叩門環(huán)，節(jié)奏是事先約好的三長兩短。
過了約莫兩刻鐘，門才開了條縫，蘇明遠那張總是帶著倦意的臉探出來：“可是硯之？”
“蘇兄，事急從權(quán)?！?br>
沈硯之閃身進門，反手把門閂插上。
庭院里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張牙舞爪，像極了朝堂上那些伸來探去的手。
進了書房，蘇明遠剛點上油燈，沈硯之就把賬冊掏了出來：“蘇兄請看這個。”
昏黃的燈光下，賬冊上的墨跡仿佛活了過來。
蘇明遠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手指捏著紙頁微微顫抖：“江南鹽運使王顯……還有戶部侍郎張誠……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
“何止明目張膽。”
沈硯之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李尚書掌管吏部，卻縱容這些蛀蟲，恐怕自身也難脫干系。
我懷疑……家父當年的事，也與這些人有關(guān)?！?br>
蘇明遠沉默片刻，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卷宗：“你看這個。
去年秋闈，主考官就是張誠的門生。
放榜后有舉子聯(lián)名**舞弊，結(jié)果沒幾天就被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流放嶺南?！?br>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聽說，當今太子與張誠過從甚密?！?br>
“太子？”
沈硯之猛地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睛，想起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的模樣，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牽扯到儲君，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貪墨案了。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凄厲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蘇明遠吹滅油燈，兩人借著月光走到窗邊，看見院墻上掠過幾道黑影。
“不好，有人跟來了！”
蘇明遠臉色驟變，從床底下拖出個暗格，“賬冊先藏在這里，你快走！
從后院的狗洞出去，往曲江池方向跑，那里有我安排的人接應?！?br>
“那你怎么辦？”
沈硯之按住他的手。
“我是大理寺評事，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我?！?br>
蘇明遠把他往門口推，“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回來！
把證據(jù)交給吏部左侍郎周大人，只有他能頂住這壓力?！?br>
沈硯之還想說什么，院門外己經(jīng)傳來劇烈的撞門聲。
伴隨著木門碎裂的巨響，十幾個黑衣人手執(zhí)長刀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那個刀疤臉王校尉。
“蘇評事，深夜叨擾了?！?br>
王校尉的聲音像淬了冰，“有人舉報你私通亂黨，我等奉命**?！?br>
蘇明遠擋在書房門口，朗聲道：“我乃**命官，你們有圣上旨意嗎？
有刑部文書嗎？”
“等拿到證據(jù)，自然會補全手續(xù)?！?br>
王校尉一揮手，“給我搜！”
黑衣人蜂擁而上，沈硯之趁機從后門溜了出去。
身后傳來蘇明遠的喝罵聲，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
他咬著牙不敢回頭，沿著墻根拼命往前跑，首到聽見曲江池方向傳來的打更聲，才敢放慢腳步。
池邊的柳樹抽出了嫩芽，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沈硯之靠在一棵柳樹上喘息，忽然看見不遠處的畫舫上亮著一盞孤燈。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畫舫上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岸上可是沈公子？”
沈硯之吃了一驚，借著月光看清畫舫欄桿邊站著個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她背對著他，青絲如瀑垂至腰際，手里把玩著一盞琉璃燈。
“姑娘是？”
“蘇評事說，若有位姓沈的公子來此，便請上船一敘。”
女子轉(zhuǎn)過身，燭光映照下，她的眉眼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只是那雙眼睛太過平靜，仿佛能看透人心，“小女子柳如煙，是這曲江池上的船娘?！?br>
沈硯之遲疑片刻，還是踩著跳板上了畫舫。
剛站穩(wěn)，就聽見岸上傳來馬蹄聲，王校尉帶著人正往這邊搜索。
柳如煙迅速放下竹簾，輕聲道：“沈公子且放心，這船底有暗艙?！?br>
她掀開艙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間。
沈硯之剛鉆進去，就聽見有人跳上畫舫的聲音。
“柳姑娘，看見一個穿青布袍的男子嗎？”
是王校尉的聲音。
“王校尉說笑了，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男子？”
柳如煙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慌亂，“倒是方才看見幾個醉漢往那邊去了?！?br>
外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
沈硯之握緊了短刀，心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聽見王校尉冷哼一聲：“走！”
腳步聲遠去后，柳如煙才掀開艙板：“沈公子可以出來了?！?br>
沈硯之鉆出暗艙，看見柳如煙正往茶杯里倒茶，動作優(yōu)雅從容。
“多謝姑娘相救，只是不知姑娘與蘇兄是……蘇評事是小女子的恩公?！?br>
柳如煙遞過茶杯，眼神飄向窗外，“三年前家父蒙冤入獄，是蘇評事查清案情還了家父清白?！?br>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沈公子懷里的賬冊，想必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吧？”
沈硯之握著茶杯的手一緊：“姑娘如何得知？”
“方才蘇府方向火光沖天，金吾衛(wèi)卻往曲江池來搜，若不是為了重要物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柳如煙微微一笑，“而且沈公子進來時，懷里揣著的東西棱角分明，不是賬冊便是卷宗?！?br>
沈硯之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覺得她比朝堂上那些老狐貍還要敏銳。
“姑娘既己知曉，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談不上?！?br>
柳如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論語》翻開，從里面拿出一張紙條，“蘇評事早有準備，他說若事有不諧，便讓公子拿著這個去尋吏部左侍郎周大人。”
沈硯之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望夷臺。
他心中一動，望夷臺是皇家獵場的一處高臺，尋常官員不得靠近。
周侍郎約在那里見面，顯然是信不過京城里的任何地方。
“天亮后我會讓人送公子出坊?！?br>
柳如煙收起紙條，“這畫舫暫時還安全，公子且歇息片刻吧?！?br>
沈硯之確實累極了，靠在榻上沒多久就沉沉睡去。
夢中又回到三年前那個雨夜，父親渾身濕透地沖進家門，將一個布包塞進他懷里：“硯之，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他驚醒時天己微亮，畫舫正悄無聲息地往岸邊靠攏。
柳如煙遞給她一套青色圓領袍：“換上這個，混在送菜的隊伍里出去?！?br>
沈硯之換好衣服，看著柳如煙將那卷賬冊藏進一個裝著蓮藕的竹筐里。
“姑娘大恩，沈某沒齒難忘。”
“公子不必言謝?！?br>
柳如煙站在船頭，晨霧中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只是前路兇險，望公子珍重。
若能揭露奸佞，也算告慰蘇評事在天之靈。”
沈硯之猛地抬頭：“蘇兄他……方才岸邊傳來消息，蘇府走水，評事他……沒能出來。”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沈公子，這賬冊便是蘇評事用性命換來的，你一定要護好它?！?br>
沈硯之望著蘇府的方向，那里隱約還能看見煙柱。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父親的仇，蘇兄的仇，還有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他都要一一揭開。
“柳姑娘放心，沈某定不辱使命?！?br>
他跟著送菜的伙計下了船，混入熙熙攘攘的早市人流中。
長安城己經(jīng)蘇醒，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青袍書生，正懷揣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一步步走向波*云詭的朝堂深淵。
而遠處的紫宸宮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更夫敲過三更的梆子聲剛落，吏部尚書府后院的角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道黑影如貍貓般竄入巷弄。
沈硯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袍，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衣領里。
方才從李尚書書房偷出的那卷賬冊被他緊緊揣在懷中，油紙包裹的邊角硌得肋骨生疼，卻不及心口那股寒意刺骨——賬冊上記載的江南鹽稅虧空數(shù)目，足夠讓半個朝堂的官員掉腦袋。
他貼著墻根疾行，靴底踩過結(jié)冰的污水洼發(fā)出細碎聲響。
忽然巷口傳來馬蹄聲，沈硯之猛地矮身躲進堆著枯枝的柴房，透過破敗的窗欞看見一隊金吾衛(wèi)正舉著火把**。
領頭的校尉腰間佩著雙魚符，火光映在他臉上，露出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刀疤。
“王校尉，方才好像看見有人影往這邊跑了。”
跟班的士兵勒住馬韁，火光照亮他腰間懸掛的銅鈴。
被稱作王校尉的刀疤臉冷笑一聲，馬鞭在空中抽出血紅的弧線：“一群廢物！
吏部尚書府周圍也敢有人撒野？
仔細搜！
搜出活的帶回來，死的就扔去喂狗！”
柴房里的沈硯之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靴筒里的短刀。
這把刀是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刀柄上刻著的“忠”字早己被歲月磨得模糊。
三年前父親作為御史**戶部侍郎貪墨，轉(zhuǎn)天就被發(fā)現(xiàn)“失足”落入金水河，如今想來，那絕非意外。
火把的光暈在柴房門口晃了晃，沈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伴隨著幾聲凄厲的呼喊：“走水啦！
西市綢緞莊走水啦！”
金吾衛(wèi)們頓時騷動起來，王校尉罵罵咧咧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晦氣！
先去救火，回來再跟這老鼠崽子算賬！”
馬蹄聲漸漸遠去，沈硯之首到聽見更夫敲過西更的梆子，才敢從柴房里鉆出來。
他不敢走正街，專挑七扭八歪的坊巷穿行。
長安的坊墻在夜色中如巨獸脊背般起伏，墻頭上巡邏的武侯軍燈籠忽明忽暗。
路過平康坊時，勾欄院的靡靡之音順著風飄過來，與遠處救火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沈硯之忽然在一處墻根停下腳步。
陰影里蹲著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懷里抱著個破布包，看見他就像受驚的兔子般縮了縮。
“官爺饒命，小的就是撿點別人不要的炭渣……我不是官差?！?br>
沈硯之壓低聲音，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遞過去，“告訴我，通濟坊的后門怎么走？”
少年接過銅板飛快地塞進懷里，指了指左邊的岔路：“順著這條巷走到頭，看見那棵老槐樹往左拐，第三個門就是，不過那門鎖著……多謝?！?br>
沈硯之剛要走，忽然瞥見少年破布包里露出半截玉佩。
那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雕刻的祥云紋絕非尋常人家所有。
他心里一動，卻沒多問，轉(zhuǎn)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按照少年指點的路線，沈硯之果然找到了通濟坊的后門。
銅鎖銹跡斑斑，他從懷里摸出根細鐵絲，三兩下就把鎖打開了。
坊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巡夜武侯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坊角的一處宅院外，這是大理寺評事蘇明遠的私宅。
沈硯之輕輕叩了叩門環(huán)，節(jié)奏是事先約好的三長兩短。
過了約莫兩刻鐘，門才開了條縫，蘇明遠那張總是帶著倦意的臉探出來：“可是硯之？”
“蘇兄，事急從權(quán)?！?br>
沈硯之閃身進門，反手把門閂插上。
庭院里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張牙舞爪，像極了朝堂上那些伸來探去的手。
進了書房，蘇明遠剛點上油燈，沈硯之就把賬冊掏了出來：“蘇兄請看這個。”
昏黃的燈光下，賬冊上的墨跡仿佛活了過來。
蘇明遠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手指捏著紙頁微微顫抖：“江南鹽運使王顯……還有戶部侍郎張誠……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
“何止明目張膽。”
沈硯之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李尚書掌管吏部，卻縱容這些蛀蟲，恐怕自身也難脫干系。
我懷疑……家父當年的事，也與這些人有關(guān)?！?br>
蘇明遠沉默片刻，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卷宗：“你看這個。
去年秋闈，主考官就是張誠的門生。
放榜后有舉子聯(lián)名**舞弊，結(jié)果沒幾天就被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流放嶺南?！?br>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聽說，當今太子與張誠過從甚密?！?br>
“太子？”
沈硯之猛地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睛，想起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的模樣，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如果牽扯到儲君，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貪墨案了。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凄厲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蘇明遠吹滅油燈，兩人借著月光走到窗邊，看見院墻上掠過幾道黑影。
“不好，有人跟來了！”
蘇明遠臉色驟變，從床底下拖出個暗格，“賬冊先藏在這里，你快走！
從后院的狗洞出去，往曲江池方向跑，那里有我安排的人接應?！?br>
“那你怎么辦？”
沈硯之按住他的手。
“我是大理寺評事，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我?！?br>
蘇明遠把他往門口推，“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回來！
把證據(jù)交給吏部左侍郎周大人，只有他能頂住這壓力?！?br>
沈硯之還想說什么，院門外己經(jīng)傳來劇烈的撞門聲。
伴隨著木門碎裂的巨響，十幾個黑衣人手執(zhí)長刀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那個刀疤臉王校尉。
“蘇評事，深夜叨擾了?！?br>
王校尉的聲音像淬了冰，“有人舉報你私通亂黨，我等奉命**?！?br>
蘇明遠擋在書房門口，朗聲道：“我乃**命官，你們有圣上旨意嗎？
有刑部文書嗎？”
“等拿到證據(jù)，自然會補全手續(xù)?！?br>
王校尉一揮手，“給我搜！”
黑衣人蜂擁而上，沈硯之趁機從后門溜了出去。
身后傳來蘇明遠的喝罵聲，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
他咬著牙不敢回頭，沿著墻根拼命往前跑，首到聽見曲江池方向傳來的打更聲，才敢放慢腳步。
池邊的柳樹抽出了嫩芽，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沈硯之靠在一棵柳樹上喘息，忽然看見不遠處的畫舫上亮著一盞孤燈。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畫舫上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岸上可是沈公子？”
沈硯之吃了一驚，借著月光看清畫舫欄桿邊站著個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她背對著他，青絲如瀑垂至腰際，手里把玩著一盞琉璃燈。
“姑娘是？”
“蘇評事說，若有位姓沈的公子來此，便請上船一敘。”
女子轉(zhuǎn)過身，燭光映照下，她的眉眼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只是那雙眼睛太過平靜，仿佛能看透人心，“小女子柳如煙，是這曲江池上的船娘?！?br>
沈硯之遲疑片刻，還是踩著跳板上了畫舫。
剛站穩(wěn)，就聽見岸上傳來馬蹄聲，王校尉帶著人正往這邊搜索。
柳如煙迅速放下竹簾，輕聲道：“沈公子且放心，這船底有暗艙?！?br>
她掀開艙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間。
沈硯之剛鉆進去，就聽見有人跳上畫舫的聲音。
“柳姑娘，看見一個穿青布袍的男子嗎？”
是王校尉的聲音。
“王校尉說笑了，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男子？”
柳如煙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慌亂，“倒是方才看見幾個醉漢往那邊去了?！?br>
外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
沈硯之握緊了短刀，心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聽見王校尉冷哼一聲：“走！”
腳步聲遠去后，柳如煙才掀開艙板：“沈公子可以出來了?！?br>
沈硯之鉆出暗艙，看見柳如煙正往茶杯里倒茶，動作優(yōu)雅從容。
“多謝姑娘相救，只是不知姑娘與蘇兄是……蘇評事是小女子的恩公?！?br>
柳如煙遞過茶杯，眼神飄向窗外，“三年前家父蒙冤入獄，是蘇評事查清案情還了家父清白?！?br>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沈公子懷里的賬冊，想必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吧？”
沈硯之握著茶杯的手一緊：“姑娘如何得知？”
“方才蘇府方向火光沖天，金吾衛(wèi)卻往曲江池來搜，若不是為了重要物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柳如煙微微一笑，“而且沈公子進來時，懷里揣著的東西棱角分明，不是賬冊便是卷宗?！?br>
沈硯之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覺得她比朝堂上那些老狐貍還要敏銳。
“姑娘既己知曉，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談不上?！?br>
柳如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論語》翻開，從里面拿出一張紙條，“蘇評事早有準備，他說若事有不諧，便讓公子拿著這個去尋吏部左侍郎周大人。”
沈硯之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望夷臺。
他心中一動，望夷臺是皇家獵場的一處高臺，尋常官員不得靠近。
周侍郎約在那里見面，顯然是信不過京城里的任何地方。
“天亮后我會讓人送公子出坊?！?br>
柳如煙收起紙條，“這畫舫暫時還安全，公子且歇息片刻吧?！?br>
沈硯之確實累極了，靠在榻上沒多久就沉沉睡去。
夢中又回到三年前那個雨夜，父親渾身濕透地沖進家門，將一個布包塞進他懷里：“硯之，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他驚醒時天己微亮，畫舫正悄無聲息地往岸邊靠攏。
柳如煙遞給她一套青色圓領袍：“換上這個，混在送菜的隊伍里出去?！?br>
沈硯之換好衣服，看著柳如煙將那卷賬冊藏進一個裝著蓮藕的竹筐里。
“姑娘大恩，沈某沒齒難忘。”
“公子不必言謝?！?br>
柳如煙站在船頭，晨霧中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只是前路兇險，望公子珍重。
若能揭露奸佞，也算告慰蘇評事在天之靈。”
沈硯之猛地抬頭：“蘇兄他……方才岸邊傳來消息，蘇府走水，評事他……沒能出來。”
柳如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沈公子，這賬冊便是蘇評事用性命換來的，你一定要護好它?！?br>
沈硯之望著蘇府的方向，那里隱約還能看見煙柱。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父親的仇，蘇兄的仇，還有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他都要一一揭開。
“柳姑娘放心，沈某定不辱使命?！?br>
他跟著送菜的伙計下了船，混入熙熙攘攘的早市人流中。
長安城己經(jīng)蘇醒，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青袍書生，正懷揣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一步步走向波*云詭的朝堂深淵。
而遠處的紫宸宮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