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墻壁由潔白的月光石砌成，月光倒映其上，流淌著毫無溫度的柔和光暈，卻散發(fā)著寒意。

五歲的彌卡爾蜷縮在華麗寢宮的一角，而他那雙本該與所有德拉魯孩童一樣撲閃著稚嫩光澤的翅膀，此刻卻像兩片被蟲蛀蝕的樹葉。

右翅形狀尚算完整，只是絨毛稀疏；左邊則萎縮成一團，軟塌塌地垂在身后，連支撐展開都做不到。

“殘疾……”他無意識地重復(fù)著白天從父親侍從那里偷聽到的詞，小小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昂貴的絲絨毯。

窗外，有成年德拉魯人正展開雄健的雙翼，在懸浮的島嶼與尖塔間翱翔，他們的翅膀略過月之樹的樹梢，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振翅時會發(fā)出似利刃出鞘的聲響。

強有力的雙翅，那是德拉魯人力量、地位與純凈血脈的象征。

寢宮的門無聲滑開。

彌卡爾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獸般抬起頭。

進來的是他的父親，德拉魯?shù)蹏睦硭鹃L，現(xiàn)任最高**官，卡埃勒。

他的翅膀是罕見的暗金色，完全展開時會投下巨大的陰影，將人籠罩其中，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力量與威壓。

而此時，卡埃勒的目光落在彌卡爾萎縮的左翼上，他的眼神里沒有憐惜，只有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冰冷與厭惡。

“父親……”彌卡爾怯生生地喊道，下意識地想將左翼藏到身后，卻只是徒勞地讓身體扭動了一下。

卡埃勒沒有回應(yīng)他的呼喚。

他走近，陰影將彌卡爾完全籠罩。

一只戴著權(quán)力指環(huán)的手伸過來，沒有觸碰他，只是隔空拂過他那殘疾的翅膀。

彌卡爾感到一陣源自血脈的無法抗拒的戰(zhàn)栗。

“祭司團最后的祝禱也失敗了?！?br>
理司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卻帶著終審判決的寒意，“月之樹己經(jīng)不再回應(yīng)為你賜福的請求。”

彌卡爾聽不懂他話中的含義，但他能感受到那話語中的絕情。

他看到父親身后跟著的是月之書圣殿的祭司團，他們披著繡有月之樹紋章的白袍，眼神低垂并不看他，仿佛是在躲避什么不潔之物。

他還看到他的兄長，里迪斯，那個只比他大幾歲卻己經(jīng)擁有了一對完美銀翼的少年，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輕易不讓人察覺的混合著優(yōu)越與鄙夷的冷笑。

“你的存在，即是對德拉魯榮耀的玷污。”

理司長收回手，似乎碰一下都會臟了他的手指。

“帝國不需要無法展翅的‘光明之子’。”

那一刻，彌卡爾明白了。

他不是兒子，他是一個瑕疵品，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錯誤。

“帶他下去，”理司長轉(zhuǎn)身，不再看他，“按‘凈化’程序處理?！?br>
兩個身穿黑色盔甲的宮廷侍衛(wèi)走上前來。

他們的動作不算粗暴，但那公事公辦的冷漠更讓人心寒。

彌卡爾沒有哭鬧，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父親那決絕的背影，首到被帶離那片冰冷的宮殿，投入不知名處更深的黑暗中。

彌卡爾被帶到一個沒有任何窗戶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消毒藥水的氣息。

這就是“凈化”？

他不懂，只是本能地蜷縮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的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永遠關(guān)在這里首到窒息而死時，房間側(cè)面的一個通風(fēng)管道口，傳來細微的響動。

柵欄被輕輕移開，一張帶著明顯狐貍特征的臉探了進來——毛茸茸的尖耳朵，上挑的琥珀色眼睛，容貌旖麗，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急切。

是那只他曾在上次宮廷宴會上，遠遠瞥見過的、被某位高層豢養(yǎng)的寵物狐族獸人蘇茜。

“快！

孩子，從這里爬出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求生的本能讓彌卡爾沒有猶豫，他拖著不平衡的身體，費力地鉆進了狹窄的管道。

狐族女性蘇茜，他后來的養(yǎng)母，一把將他摟進懷里，用自己蓬松的尾巴裹住他冰涼的身體。

“別怕，別出聲?！?br>
她在他耳邊低語，帶著他在這迷宮般的管道中快速穿行，“我見過你，在那次宴會上，他們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蘇茜的懷抱溫暖而柔軟，帶著與帝國宮殿里的冷意所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機。

彌卡爾緊緊抓住她衣襟，將臉埋在她帶有陽光和塵芥氣息的毛發(fā)里，終于低聲啜泣起來。

這是他遭遇巨變后，第一次流下眼淚。

蘇茜帶著他，利用自己作為“寵物”時摸清的無人察覺的隱秘路徑，躲過巡邏的德拉魯守衛(wèi)，一路逃向那被上城區(qū)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唾棄和隔絕的——無翼者拉拉魯們生活的下城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