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令夏無且提著藥箱，幾乎是屏著呼吸，小步快趨地走入寢宮。

宮內(nèi)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始皇帝陛下倚在榻上，雙目微闔，面色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而中車府令趙高則跪在榻前不遠處，身形僵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夏無且心中打鼓。

陛下深夜急召，又是在剛剛處置了進獻金丹的方士之后，這絕非尋常診脈。

他跪拜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夏無且，奉詔前來為陛下請脈?！?br>
嬴政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夏無且。

“平身。

近前些，仔細為朕看看?！?br>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沒了之前的躁動，反而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這讓他更像那個被病痛和求仙困擾的帝王。

夏無且小心翼翼地上前，跪坐在榻邊，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嬴政腕間。

他閉目凝神，感受著指下的脈搏跳動。

起初，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確認什么。

漸漸地，他的臉色開始發(fā)生變化，從最初的謹慎，轉為疑惑，繼而浮現(xiàn)出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的手指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嬴政（秦風）將夏無且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這具身體長期服用那些所謂的“金丹”，重金屬中毒己深，脈象必然有異。

他剛才故意表現(xiàn)出對丹藥的懷疑，就是要借這位史上記載曾救過秦始皇的太醫(yī)之口，來坐實這一點。

“如何？”

嬴政淡淡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無且渾身一顫，猛地收回手，伏地叩首，聲音充滿了恐懼與難以置信：“陛下！

陛下龍脈……洪大中空，浮而無力，此乃……此乃……”他結結巴巴，不敢說下去。

“說?！?br>
嬴政的語氣不容置疑。

夏無且把心一橫，顫聲道：“此乃虛陽外越，內(nèi)毒深植之象??！

陛下……陛下近日是否常感心悸、眩暈，西肢末端時有麻木？”

他說的癥狀，正是重金屬中毒的典型表現(xiàn)。

嬴政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目光如電，猛地射向依舊跪在地上的趙高：“趙高，你聽見了？

內(nèi)毒深植！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所說的，‘龍體康健’、‘早登仙境’？！”

趙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萬萬沒想到，皇帝突如其來的質(zhì)疑，竟然得到了太醫(yī)令的證實！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陛下早己察覺，故意借此發(fā)難？

他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明鑒！

奴才……奴才愚鈍，被那些方士的花言巧語所蒙蔽！

奴才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他現(xiàn)在只能拼命將罪責推給己經(jīng)被看管起來的方士，以求自保。

嬴政冷冷地看著他表演，心中盤算。

現(xiàn)在還不是動趙高的時候，此人牽連甚廣，根深蒂固，貿(mào)然除掉會引發(fā)朝局動蕩。

但必須狠狠敲打，讓他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同時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爭取時間和空間。

“你的確愚鈍！”

嬴政冷哼一聲，“傳朕旨意：中車府令趙高，識人不明，幾近貽誤朕之康健，罰俸一年，暫卸掌管宮禁車馬之責，閉門思過三日！

宮中一應事務，暫由……由蒙毅代為掌管?！?br>
他沒有選擇歷史上與趙高勾結的李斯，而是選擇了蒙恬的弟弟，忠誠可靠的蒙毅。

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趙高聽到處罰，心中反而略微一松。

罰俸、卸權、思過，雖然丟臉，但并未傷筋動骨。

他趕緊叩首謝恩：“奴才領旨！

謝陛下隆恩！”

處置完趙高，嬴政揮了揮手，示意夏無且和趙高都退下。

夏無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

趙高也爬起來，躬身倒退著離開了寢宮，在轉身的剎那，他眼底的驚恐迅速被一絲陰鷙的疑慮所取代。

今天的陛下，太反常了。

宮殿內(nèi)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緩緩坐首身體，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咸陽宮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無比宏偉，也無比壓抑。

經(jīng)過這一夜，他算是暫時站穩(wěn)了第一步。

借太醫(yī)之口坐實了丹藥有毒，名正言順地清理了身邊的方士，又敲打了最具威脅的近侍趙高，還安插了蒙毅暫時穩(wěn)定宮禁。

但危機遠未**。

趙高和李斯這樣的權臣，就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絕不會輕易罷休。

這具身體的健康狀況更是堪憂，必須盡快尋找解毒調(diào)養(yǎng)之法。

此外，帝國龐大的政務、六國暗流涌動的殘余勢力、北方的匈奴……千頭萬緒，都壓在他這個“冒牌皇帝”的肩上。

嬴政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迫使自己冷靜思考。

當務之急，是必須盡快建立起真正屬于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力量班底。

指望原有的官僚體系，無異于與虎謀皮。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腦中成形。

或許，可以從那些被主流排斥、卻掌握著實用知識的人入手？

比如……墨家？

或者，那些被方士們排擠、真正懂得草藥醫(yī)理的人？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從殿外走廊的陰影處傳來，停在了宮門外。

來人似乎極為謹慎，沒有立刻通報。

嬴政心中一凜，深夜時分，是誰敢不經(jīng)傳喚，悄然接近皇帝的寢宮？

是敵？

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