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朱漆剝落殆盡、露出灰黑原木的窗欞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像垂死者最后無力的抽噎。

屋子里一股子混合了霉味兒、灰塵味兒和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沉悶的草藥與衰敗氣味的復雜氣息，熏得人腦仁發(fā)脹。

角落的土炕上，蜷縮著一團單薄的身影，蓋著一床漿洗得發(fā)白、硬邦邦的破舊棉被。

正是朱蘊煴——或者說，現(xiàn)在占據著這具軀殼的靈魂，暫且還只能叫這個名字。

三天前，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高熱”席卷了他，幾乎帶走了這具年輕卻己顯油盡燈枯之象的生命。

宗人府那邊，恐怕連他的死訊都懶得核實，一個無權無勢、爹娘早亡、連祿米都領不到幾石的窮宗室，在眼下這國事糜爛、兵荒馬亂的年頭，死便死了，無聲無息，連皇陵外一塊小小的碑石都未必有資格享用。

炕上的人影劇烈地咳了起來，瘦削的肩膀聳動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入眼的景象模糊了好一陣子才逐漸清晰：低矮而布滿蛛網的房梁，糊著發(fā)黃報紙的土墻，墻角堆著些破敗的農具，一個掉了漆的水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凄涼。

“咳咳……水……”喉嚨里火燒火燎，嘶啞得如同破鑼的聲音下意識地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出。

“哎呀！

少爺醒了？

謝天謝地！

祖宗保佑??！”

一個帶著濃濃驚喜的蒼老聲音響起，伴著踢**踏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青色短褂、頭發(fā)花白的老仆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顫巍巍地湊到炕沿前，“快，少爺，喝口水順順氣兒！”

老仆朱忠，是這破落小院里唯一的仆人，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人。

朱蘊煴就著朱忠的手，急切地吞咽著碗里微溫、帶著點土腥氣的井水。

冰涼的液體滑過咽喉，稍稍緩解了那股焦灼，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混沌的意識深處！

“嘶——”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爆發(fā)！

無數混亂、龐雜、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兇猛地沖擊著他的腦海，試圖塞滿每一個角落！

一幅幅屬于“朱蘊煴”的畫面閃過：小時候在低矮院門后窺見的宗親府奢華馬車的流蘇；父親朱常沛（某個早己被遺忘在角落、可能被廢為庶人的遠支宗室）臨終前渾濁而絕望的眼神；母親王氏因貧病交加撒手人寰時骨瘦如柴的凄涼；宗人府小吏來發(fā)放那點可憐祿米時趾高氣揚的施舍嘴臉；族中管事對他指手畫腳、克扣欺凌的猙獰面目；因饑餓難耐偷偷在宗祠祭品里摸走一個冷硬饅頭被當眾杖責的屈辱……十七年的記憶，充斥著貧窮、白眼、病痛、無助與極度的壓抑。

然而，就在這些灰暗、模糊、屬于“朱蘊煴”的記憶深處，另一種截然不同、清晰得刺目、龐大得驚人的知識洪流，如同撕裂夜幕的彗星，帶著煌煌之光，悍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