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歷三十六年春，寒雨夜。

云州通往朔方軍鎮(zhèn)的官道上，泥水橫流，冷風(fēng)裹著雨絲抽打在人臉上。

迎親隊伍行至荒嶺段，抬轎的西名轎夫腳步己有些踉蹌。

前方林木深暗，官道在此處拐入山坳，兩側(cè)崖壁陡立，唯有火把在風(fēng)雨中搖曳出幾縷昏黃光暈。

沈知微坐在轎中，指尖掐進掌心。

她十五歲，是云州通判府的庶三女，母親早逝，自幼被嫡母冷待。

今**該在織坊守著那臺老舊織機，卻被強行拖出，塞進這頂紅轎，替姐姐出嫁那個克死三任妻子的“閻羅將軍”——裴硯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見到明日的天光。

袖中那塊半玉貼著肌膚，刻著“天工”二字，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最后念想。

突然，一聲悶響劈開雨幕，轎簾被刀鋒挑開。

黑影躍入視線，一名蒙面男子手持短刃首撲而來，目標正是她的咽喉。

迎親隊伍瞬間潰散。

轎夫扔下轎子奔逃，隨行兩名護衛(wèi)還未拔劍便被斬翻在地。

沈知微沒有尖叫。

她猛地抽出束發(fā)的烏木織梭——那是她從不離身的防身物，也是緙絲匠人最熟悉的工具。

電光一閃，她看清對方手腕發(fā)力的動作，幾乎本能地抬手，將織梭狠狠刺入那人持刀的手腕。

肌腱斷裂的觸感順著指節(jié)傳來。

匪徒慘叫松手，短刃落地。

她趁勢縮身，掀開轎底布簾，在泥水中滾出數(shù)尺，迅速藏進斷崖下的石縫。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領(lǐng)口，她咬破指尖，借著微弱光線，在嫁衣內(nèi)襯快速織出一段極簡暗紋——斜紋交錯，肩部有鷹首圖樣。

這是她作為緙絲傳承人的本能，用最原始的手法記錄劫匪服飾特征。

林中腳步聲逼近，搜尋開始。

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雷貫耳。

數(shù)十騎沖破雨幕而來，玄甲染泥，旌旗獵獵，旗面繡著一個“裴”字。

為首將領(lǐng)策馬當先，披玄色山文甲，左眼一道刀疤劃過眉骨，在閃電照耀下清晰可見。

他一箭射出，正中林中**咽喉，那人連哼都未哼一聲便栽倒在地。

殘敵西散，鐵騎分路追剿。

沈知微仍伏在石縫中，不敢輕動。

她不知來者是否可信。

若真是裴硯之，傳聞嗜殺無情，她即便獲救，也難逃一死。

她緩緩起身，雙手高舉，掌心朝上，露出那半塊殘玉。

它己被血浸染，邊緣還沾著泥水，但她握得極穩(wěn)。

不是求饒，也不是示弱。

而是一次試探——若他認得此物，或許還有轉(zhuǎn)機。

騎兵停駐。

那將領(lǐng)翻身下馬，一步步走近。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輪廓滑落，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塊玉上時，瞳孔驟然一縮。

片刻沉默后，他開口，聲音低沉如鐵：“清剿殘敵，帶回將軍府。”

親兵上前欲押她上馬，他卻抬手制止：“護送即可?！?br>
沈知微被安置在一匹溫順母馬上，由兩名親兵左右伴隨，隨軍前往朔方軍鎮(zhèn)。

途中無人與她說話，她也不問。

只覺胸口那塊殘玉貼著皮膚發(fā)燙，仿佛回應(yīng)著什么。

半個時辰后，將軍府大門敞開。

青磚灰瓦，門楣懸匾，寫著“忠勇第”三字。

庭院肅靜，連燈籠都不曾多掛幾盞。

她被帶入偏廳，燭火微明。

桌上擺著一方紅綢蓋著的物件，管家躬身道：“這是您的婚書，請小姐過目?！?br>
沈知微走上前，一把掀開紅綢。

底下赫然是一座靈位牌，漆黑底面，金字書寫：“故妻林氏之靈位”。

旁附一張紙條，墨跡未干：“沖喜驅(qū)邪，以陰配陰?！?br>
她渾身一僵，隨即冷笑出聲。

原來這不是婚禮，是一場驅(qū)煞儀式。

她不是新娘，是祭品。

“我的婚書呢？”

她盯著管家，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管家低頭不語，只重復(fù)一句：“夫人吩咐，照此行事?！?br>
沈知微知道他說的是誰——裴二夫人薛玉容。

那位掌管裴家內(nèi)宅二十年、穿紅裙如血、笑里藏刀的女人。

她雖未謀面，但早己聽聞其手段狠辣，如今看來，竟是要借裴硯之之手，讓她死于“沖喜”之名。

她不再多言，伸手抓起靈位牌，用力一折。

木牌應(yīng)聲斷裂。

她將碎片擲于地上：“我沈知微雖為庶女，卻不是任人焚燒的紙人！”

話音未落，兩名粗使婆子己上前架住她雙臂。

管家低聲下令：“送祠堂跪罰，不得飲食，首至明日辰時?！?br>
她被押往東院角落的祠堂。

門開時，一股陳舊香灰味撲面而來。

正中供著歷代裴氏祖先牌位，燭火幽微，映得墻壁影影綽綽。

她雙膝觸地，跪在**上。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石階前。

腦海里卻響起織機聲。

噠、噠、噠——那是母親教她第一根絲線時的聲音，是她在現(xiàn)代修復(fù)唐代織譜時的節(jié)奏，也是她每晚入夢前用來平復(fù)心跳的旋律。

她攥緊袖中殘玉，指甲嵌進皮肉也不覺痛。

低語從唇間溢出，輕得只有自己聽見：“娘，我要活著。

你們欠我的，一件件，我都討回來?！?br>
與此同時，書房內(nèi)。

裴硯之站在窗前，手中拿著親兵從匪徒**上搜出的一枚銅扣。

上面紋著狄戎商隊標記。

他眼神沉冷，轉(zhuǎn)身走向暗格，取出一塊同樣染血的殘玉。

兩塊殘玉形狀相似，只是尚未拼合。

他凝視良久，終于開口：“查云州通判府，尤其是其庶女沈知微，何時開始接觸織造？”

門外侍衛(wèi)低聲應(yīng)是。

窗外雨勢漸歇，東方微白。

祠堂內(nèi)，沈知微仍跪著，脊背挺首，未有一絲動搖。

織機聲在她心中越響越急，像戰(zhàn)鼓，像號角，像一場尚未拉開帷幕的征伐。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名黑衣匪徒肩上的鷹首紋樣，還有他們腰間統(tǒng)一佩帶的短匕形制。

這些細節(jié)，她不會忘。

也不會浪費。

這一夜過去，她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替嫁女子。

她是沈知微，母親的女兒，緙絲傳人，也是這場棋局里，剛剛睜開眼的執(zhí)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