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負(fù)債------------------------------------------，柜臺內(nèi)外安靜了幾秒。，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我沒去分辨那是什么，也不需要分辨。干這行七年，我看過太多人的眼睛，早就學(xué)會了一件事——別盯著看，看久了會陷進(jìn)去。“有想過？”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像是在確認(rèn)。，轉(zhuǎn)身往工作間走?！敖裉焐衔缬蓄A(yù)約嗎？”我問小艾。，還捂著嘴，聲音悶悶的：“十點(diǎn)有一個，失戀的。行。”我推開門，進(jìn)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柜臺的方向，“讓他把牛角包拿走?！?，我聽見他笑了一聲，低低的，像氣音。。架子上的罐子整整齊齊排著，日光燈照在上面，投下淡淡的影子。最里面那個空罐子還在老地方，三年來沒挪過位置。，看著它。？。，我天天想。想把自己的情緒全部清空，像清空一個回收站那樣，一鍵刪除，干干凈凈。但我沒這么做。不是不能，是不敢。？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在乎，然后呢？，后來就不想了。
十點(diǎn)整，失戀的客戶來了。
是個男生，二十出頭，穿著衛(wèi)衣牛仔褲，背著雙肩包。進(jìn)門的時候低著頭，劉海遮住眼睛，整個人像被雨淋過的紙箱子，軟塌塌地杵在柜臺前面。
“我要賣失戀的痛苦?！彼f，聲音悶在喉嚨里。
我讓他坐下，拿出托盤和罐子。
“處了多久？”
“兩年。”他抬起頭，眼睛紅著，沒哭，“她說我們不合適?！?br>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問更多。失戀的理由來來去去就那么幾個，不合適、沒感覺、累了、遇到更好的人了。聽多了，耳朵會起繭子。
托盤放好，鑷子對準(zhǔn)心口。灰紅色的霧氣慢慢飄出來，比前幾天那個女孩的濃一些，顏色也深一些。
他低頭看著，沒說話。
三分鐘后，罐子封好，上秤。
“兩斤一兩，算兩斤。一千塊。”
他付了錢，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那個……”他回過頭，“弄完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忘了她？”
“忘不了?！蔽艺f，“你能忘的是難受。人忘不了，事也忘不了。”
他愣了一下。
“那留著那些有什么用？”
“留著你就知道了?！蔽野压拮臃胚M(jìn)收納箱，“走吧。”
他站了兩秒，推門出去了。
小艾湊過來，小聲說：“他好像沒聽懂。”
“聽懂了也得自己悟?！蔽野咽占{箱踢到工作間門口，“這種事，別人說沒用。”
午飯我叫了外賣，一個人在里間吃。小艾在外面招呼客戶，下午兩點(diǎn)賣嫉妒的，三點(diǎn)賣孤獨(dú)的，都是熟客。
吃到一半，手機(jī)響了。陌生號碼，本地歸屬地。
我接起來。
“喂？”
“牛角包我拿走了?！笔撬穆曇?，“明天再送新的?！?br>我嚼著嘴里的飯，沒說話。
“房東說下個月房租要漲，讓你提前準(zhǔn)備。”他繼續(xù)說，“她說你老忘，讓我提醒你?！?br>“她憑什么跟你說這些？”
“因?yàn)槲艺埶粤祟D飯?！彼恼Z氣里帶著笑，“她說咱倆挺配的，當(dāng)初分手的時候她還可惜了好一陣?！?br>我把筷子放下。
“周栩?！?br>“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想追你?！彼f，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三年前你讓我走，我走了。現(xiàn)在我回來了，想問問你，能不能讓我重新排個隊(duì)?！?br>我看著面前吃了一半的盒飯，沒說話。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有病?！彼^續(xù)說，“但我想過了，這輩子可能就你這么一個，錯過了就沒了。三年前我沒弄明白的事，現(xiàn)在弄明白了。你要是還不想見我，我可以等。你要是永遠(yuǎn)不想見我，那我就一直等?！?br>“等到了呢？”
“等到了再說。”
我掛了電話。
下午兩個客戶，一個賣嫉妒的熟客，一個賣孤獨(dú)的熟客。嫉妒的那個是個中年女人，每周來一次，賣的是對鄰居的嫉妒——鄰居家裝修比她的好，鄰居老公比她的能掙錢，鄰居兒子考上了重點(diǎn)中學(xué)。她賣完嫉妒，神清氣爽地走了，約了下周同一時間。
孤獨(dú)的那個是個退休老頭，老伴走了之后一個人住。他來賣的不是孤獨(dú)，是孤獨(dú)衍生出來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他說一個人吃飯不香，看電視沒意思，下樓遛彎也不想動。我把他的孤獨(dú)稱了，不到四兩，沒收錢，讓他下次帶點(diǎn)自家種的菜來換。
他走的時候挺高興，說明天給我送把蔥來。
晚上七點(diǎn)，我鎖好店門，往家走。
路過那家面包店，櫥窗還亮著。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正在往架子上擺新出爐的面包。
我站在外面看了三秒，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家，開門，換鞋，開燈。
沙發(fā)上那個扣著的相框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早上那個你沒要，晚上補(bǔ)個新的。還是熱的。
我把袋子拿起來，打開。里面是兩個牛角包，金黃蓬松，冒著熱氣。
我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去廚房拿了個盤子。
牛角包很好吃，酥皮一層層的，黃油味很足。我吃完一個，把另一個放回袋子，準(zhǔn)備明天當(dāng)早飯。
睡覺之前，我去洗漱。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那個相框還是扣著。
我站了兩秒，沒把它翻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的時候，門口沒有他。
柜臺上有兩個牛皮紙袋。小艾在旁邊擠眉弄眼，我沒理她。
上午的客戶是個來賣焦慮的，中年女人，孩子要高考了，她比孩子還焦慮。稱了三斤二兩，打完折五百多，她付完錢，說下周可能還得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刷了一下手機(jī)。微信有個新的好友申請，頭像是那片海，灰藍(lán)色的海水，橙紅色的光。
我通過了。
他發(fā)來第一條消息：下午給你送咖啡？
我回：不用。
他回：那我放門口。
下午三點(diǎn)，門口真的放著一杯咖啡。拿鐵，少糖，溫的。
小艾看見那杯咖啡，眼睛都直了。她把咖啡端進(jìn)來，放在我桌上，小心翼翼地問：“周姐，那個男的……以前是不是對你特別好??？”
我看著那杯咖啡，沒說話。
“我看他挺真誠的。”她小聲說，“要不你就給他個機(jī)會？”
“你談過戀愛嗎？”
她搖頭。
“那你別說話?！?br>她癟癟嘴，出去了。
晚上回家，門口又放著一個牛皮紙袋。這次不是牛角包，是蛋撻。剛出爐的，還溫著。
便利貼上寫著：路過看到新出的，你應(yīng)該喜歡。
我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把蛋撻拎進(jìn)去。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
他每天送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喝的，有時候是一小束花。他不再堵在店門口，也不怎么打電話，就默默把東西放在門口，然后走人。
小艾從一開始的八卦兮兮，到后來的見怪不怪，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幫我收快遞一樣地把那些東西拿進(jìn)來，放我桌上。
“周姐，今天的是栗子糕，還熱著呢?！?br>“周姐，今天是熱可可，少糖的?！?br>“周姐，今天是橘子，他說是你愛吃的那種。”
我一一收下，沒說什么。
月底的時候，房東來店里收租。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燙著小卷毛，說話大嗓門。
“小周啊，你那個男朋友不錯嘛，請我吃飯那次，還給我?guī)Я硕Y物?！彼诘群騾^(qū)的沙發(fā)上，嗑著小艾給她抓的瓜子。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哎呀別瞞了，你們倆談了好幾年，我還能不知道？”房東擺擺手，“那會兒他天天陪你來交租，兩個人笑瞇瞇的，多好。后來怎么分的我不知道，但人家現(xiàn)在回來了，誠心誠意追你，你就別端著了。”
我看著手里的賬本，沒說話。
“我跟你講，”房東湊過來，壓低聲音，“男人肯為你花時間，比肯為你花錢重要。他這半個月天天往你這跑，不就是花時間嗎？”
“他有的是時間。”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沒別的事？”房東把瓜子皮放下，“我看那孩子挺好的，你倆有緣分。當(dāng)初分的時候你沒讓我多嘴，我也就沒問。但今天我得說一句——有些事，錯過了就真沒了?！?br>她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發(fā)了很久的呆。
晚上回家，門口放著一個信封。
我拿起來，打開。里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這是你那把的備份，還給你。以后不偷偷進(jìn)去了。明天我要出趟遠(yuǎn)門，可能一陣子回不來。你別太開心，我還會回來的?！?a href="/tag/zhouxu6.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栩
我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
是銅色的，嶄新的，還沒用過。
我掏出自己的鑰匙串，把它穿進(jìn)去。
進(jìn)屋之后，我把那個扣著的相框翻過來。
照片上的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他。他摟著我的脖子，笑得露出小虎牙。我靠在他肩膀上，也笑著，眼睛彎成兩道弧。
那是在海邊，我們唯一一次一起去看海。去的不是他想帶我去的那個地方，是另一個，近一些，沒那么好看，但兩個人都在。
我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原位，正面朝上。
之后一個月，他真的沒再出現(xiàn)。
東西也不送了，消息也不發(fā)了，好像人間蒸發(fā)了似的。
小艾問了幾次，我說不知道。她不信，但也沒再問。
這一個月里，我照常上班，照常收情緒，照常下班回家。焦慮的、嫉妒的、孤獨(dú)的、失戀的，一批一批來，一批一批走。
有個來賣失戀痛苦的女孩，哭得稀里嘩啦，說分手三個月了還是走不出來。我給她稱了，兩斤半，一千兩百五。她付完錢，問我能不能加個微信，說萬一以后又難受了可以咨詢我。
我說不加，有事來店里。
她走了之后，小艾說周姐你心真硬。
我說不是心硬，是界線。
界線這東西，畫好了就不能動。動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全線潰敗。
我沒說的是，那條界線，這一個月來一直在晃。
十二月中的一天，店里來了個特殊的客戶。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的夾克，頭發(fā)花白，臉上帶著疲態(tài)。他進(jìn)門之后沒往柜臺走，而是在等候區(qū)站著，四處打量墻上的價目表。
“**，賣情緒嗎？”小艾迎上去。
他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最后說：“我找人。”
“找誰？”
“周翡?！彼f，“周定價師?！?br>我在工作間里聽見了，推門出去。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你是周翡？”
“是?！?br>他站在柜臺外面，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我是周栩的父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