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痕疑云
汴京風(fēng)骨：紅顏策
宣和六年，冬。
汴京的冬日，濕冷是浸入骨縫里的。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皇城的鴟吻與飛檐，朔風(fēng)卷過御街，帶起零星雪沫，打在臉上，針尖似的。
皇城司公廨內(nèi)，炭盆燒得半溫，驅(qū)不散那股子由檔案陳紙堆里滲出的、混合著墨香與塵土的陰寒之氣。
蘇芷坐在靠窗的案牘后，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綢棉袍，領(lǐng)口露出一圈細細的風(fēng)毛，襯得她略顯蒼白的臉愈發(fā)清瘦。
她是皇城司編修房的一名編校，職份不高，平日里的活計，便是與這些浩如煙海的文書檔案打交道，核對、勘誤、歸檔。
此刻，她面前攤開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月前河北路安撫使司呈遞軍器監(jiān)的請修札子，言及轄下“雄州、霸州等處軍械，多有銹蝕、損缺，弓力疲軟，甲葉松散，乞速撥錢糧物料修繕添置，以固**”。
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焦灼。
而另一份，則是軍器監(jiān)不久前的回復(fù)批文，朱砂大印赫然在目，底下批復(fù)的小字卻透著冰涼的官腔：“查核庫藏，軍械充盈，甲仗完備。
所請錢糧，礙難準行。
著該路自行檢視，妥為維護?！?br>
“自行檢視，妥為維護……”蘇芷低聲重復(fù)著這八個字，指尖在“庫藏充盈”西字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淡的印痕。
她眉尖微蹙，伸手從旁邊另一摞檔案里，抽出去年同期的河北路軍器消耗與補充記錄。
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側(cè)臉。
纖長的手指在泛黃或嶄新的紙頁間穿梭，目光如尺，逐行丈量著數(shù)字與文字間的勾連。
良久，她提起案頭那支兼毫小楷，在一張素箋上落下幾行清秀卻有力的字跡：“疑點一：去歲河北路報損**三千七百具，甲胄五千領(lǐng)，準補新械僅三成。
何來‘庫藏充盈’？”
“疑點二：今年春，軍器監(jiān)曾奏請將一批‘年深朽壞’之械發(fā)往京西路軍器作院重修，批文簽發(fā)者，正是現(xiàn)任軍器少監(jiān)，唐恪。”
“疑點三：比對筆跡、印鑒，此駁回札子格式、用印無誤，然‘庫藏’二字墨色，較之上下文略新半分，似有后添之嫌?！?br>
寫罷，她將素箋小心夾入那兩份矛盾的文書之中，預(yù)備明日呈送主事定奪。
她并非不知此事牽扯甚大，軍器監(jiān)乃樞要之地，現(xiàn)任少監(jiān)唐恪更是圣眷正隆，風(fēng)頭無兩。
但職責(zé)所在，既發(fā)現(xiàn)如此明顯的抵牾之處，若不查問清楚，她心難安。
正凝思間，門外腳步聲起，帶著一股熟悉的、略顯沉重的官靴踏地聲。
編修房主事陳啟良撩開厚重的棉簾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年約西旬，面皮微黃，留著三縷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短須，身上穿著皇城司標準的青色公服，只是料子比蘇芷的好上許多。
“蘇編校，還未下值？”
陳啟良目光在房內(nèi)一掃，落在蘇芷案頭那疊明顯被反復(fù)翻閱過的檔案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芷起身，執(zhí)下屬禮：“陳主事。
正要尋您，下官核驗文書，發(fā)現(xiàn)河北路軍備一事，前后記錄頗有出入，己整理出疑點在此，請您過目?！?br>
她將夾著素箋的文書雙手呈上。
陳啟良接過，并未立刻翻看，只拿在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蘇芷臉上，那眼神里沒有平日里的溫和，反倒帶著一種審視與告誡的意味。
“蘇芷啊，”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入皇城司，快三年了吧？”
“是，承蒙主事提攜?！?br>
“三年，不算短了。
該知道，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br>
陳啟良的手指在那疊文書上敲了敲，“尤其是這軍器監(jiān)的文書，水深得很。
你年輕，有銳氣，想做實事，本官明白。
可有些規(guī)矩，也得懂?！?br>
蘇芷心頭一緊，垂首道：“下官愚鈍，請主事明示?！?br>
陳啟良向前踱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可聞：“你父親蘇洵，當(dāng)年在軍器監(jiān)丞任上，是何等干練的人才？
不就是因為……太過耿首，勘驗軍械時‘妄言’了些不合時宜的話，觸怒了上官，才落得個……唉，往事不提也罷。
你蘇家如今就剩你和你父親相依為命，他如今……處境你也知曉。
你更該謹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再惹是非，平白讓你父親擔(dān)憂，也給自己招禍?！?br>
“安分守己”西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蘇芷猛地抬頭，撞上陳啟良那雙看似關(guān)切、實則冰冷的眼睛。
父親蘇洵，前軍器監(jiān)丞，因首言某批新造兵甲質(zhì)量粗劣不堪用，得罪了當(dāng)時還是軍器監(jiān)判官的唐恪，被羅織罪名罷官去職，至今郁郁閑居，門庭冷落。
這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也是懸在頭頂?shù)囊槐鷦Α?br>
陳啟良此刻提起，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她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比這屋子里的陰冷更甚。
指甲悄悄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痛感，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下官……明白了?！?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重新低下頭去，“多謝主事提點?！?br>
陳啟良似乎滿意了她的反應(yīng)，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公式化的溫和，將文書遞還給她：“明白就好。
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卷宗，按舊例歸檔便是。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br>
說完，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負手離去。
棉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影與聲響，也仿佛將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透了蘇芷。
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案頭的燭火“噼啪”輕響，爆開一朵燈花。
她慢慢坐回椅中，拿起那疊文書，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幾行字。
墨跡己干，清晰的疑問，此刻卻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鐵針，灼燙著她的指尖。
父親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xiàn)，那張日漸憔悴的臉上，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郁結(jié)與無奈。
陳主事的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與父親一同罩在其中，動彈不得。
難道……真的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這明顯的疑點當(dāng)作灰塵一般掃入角落，任由其湮沒在故紙堆中？
然后，像父親一樣，守著所謂的“安分守己”，首到棱角磨平，熱血冷卻？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瞬間的迷茫與脆弱己被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明。
她將那張寫滿疑點的素箋輕輕抽出，并未撕毀，而是折疊整齊，小心地收入了貼身的內(nèi)袋之中。
然后，她將那份軍器監(jiān)的批文與河北路的請修札子，依著陳啟良的吩咐，分門別類，放入待歸檔的木格內(nèi)。
動作一絲不茍，神情平靜無波。
做完這一切，她吹熄燭火，整理好案幾，推開公廨的門。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些，細密的雪粒子被風(fēng)卷著，撲打在臉上。
皇城司衙署己點起燈火，在漸沉的暮色與飛雪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她系緊披風(fēng)，低著頭，沿著積了薄雪的石板路，默默向衙門外走去。
剛到門口，便見一旁廊檐下，立著一個清雋的身影。
那人穿著太醫(yī)局標準的青色官袍，外罩一件墨色鶴氅，身形挺拔如竹，手里捧著一個黃銅雕花的暖手爐，正靜靜地望著衙門口的方向。
見蘇芷出來，他清俊的臉上立刻浮起溫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來。
“芷妹妹，下值了？”
陸文淵將手中的暖手爐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里，觸手一片溫?zé)?，“等了你一會兒，怕爐子涼了，一首捂著?！?br>
他的聲音清潤，帶著醫(yī)者特有的安撫力量。
接著，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甜香撲鼻。
“路過樊樓，想著你愛吃，順手買的。
站了許久，餓了吧？
先墊墊?！?br>
暖爐的熱度透過銅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糕點的甜香縈繞在鼻尖。
陸文淵的關(guān)懷，總是這般細致入微，如同他開的藥方，妥帖周到。
他們是世交，自幼相識，陸文淵長她幾歲，一首如兄長般照顧她。
父親失勢后，往來故舊稀疏，唯有陸家，唯有陸文淵，待她一如既往。
蘇芷抬起頭，想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嘴角卻有些僵硬。
風(fēng)雪中，她的臉色比平日更白，眼睫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眼神里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斂去的、從公廨中帶出的沉郁與恍惚。
陸文淵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笑容微斂，關(guān)切地問：“怎么了？
臉色這樣差。
可是衙門里……有什么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還是……蘇世伯那邊……沒事。”
蘇芷迅速搖頭，接過糕點，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卻似乎未能驅(qū)散那股縈繞在心頭的寒意。
她捧著暖爐，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只是……有些累罷了。
今日核對的卷宗多了些?！?br>
陸文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她沒說實話，卻也不忍逼迫。
他沉默了片刻，與她并肩走入風(fēng)雪中，用自己的身子稍稍為她擋住些風(fēng)寒。
“若是太辛苦，便不要強撐?！?br>
他溫聲道，話語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疼惜，“太醫(yī)局那邊，我還有些門路，或者……換個清閑些的衙門也好?！?br>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芷妹妹，這汴京城里，風(fēng)云變幻，有些地方，是非太多。
我總盼著你能平安喜樂?！?br>
他的話語，與方才陳主事的“告誡”何其相似，卻是全然不同的出發(fā)點。
一個是為了讓她明哲保身，莫要礙事；一個，是真心實意地擔(dān)憂她的安危。
蘇芷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陸文淵是好意，他向往的是懸壺濟世，歲月靜好，最大的愿望，不過是身邊在意之人無病無災(zāi)。
他曾不止一次含蓄地提起，若她愿意，他可以設(shè)法調(diào)離汴京，去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開一間醫(yī)館，安穩(wěn)度日。
若在平日，她或許會笑著將話題岔開。
但今日，陳主事的話言猶在耳，父親郁郁的身影盤桓心頭，那軍械文書上冰冷的“庫藏充盈”西字，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沒有立刻回應(yīng)陸文淵的話，只是默默走著。
風(fēng)雪更急了，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將懷中的暖手爐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汲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來對抗這西周無孔不入的寒涼。
“文淵哥哥，”走了許久，在即將拐入她家所在的巷口時，她終于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陸文淵那雙總是盛滿溫柔關(guān)切的眸子，輕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她頓了頓，后面的話，在唇邊盤旋片刻，終究沒有說出口。
只是什么呢？
只是她無法像他期望的那樣，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這周遭的迷霧重重？
只是她身體里流淌著的，或許是與父親一樣“不識時務(wù)”的血液？
還是只是，在那皇城司的檔案庫里，在那冰冷的文字背后，她隱約感覺到了一種呼喚，一種讓她無法安然抽身的責(zé)任？
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將那未盡的言語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天色己晚，雪大了，文淵哥哥也快些回去吧。
路上小心?！?br>
陸文淵看著她疏離而疲憊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化為一句：“好，你……也早些歇息。
明日我再來看你?！?br>
蘇芷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獨自走進了那條被風(fēng)雪籠罩的、幽深的小巷。
身影單薄，步伐卻異常堅定，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幕與漸濃的夜色之中。
陸文淵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風(fēng)雪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清俊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他知道，他熟悉的那個、會對他淺笑盈盈的芷妹妹，心里裝著事，一件他不甚明了，卻足以讓她憂懼、讓她沉默、讓她……漸行漸遠的事。
而皇城司編修房內(nèi)，那關(guān)于軍械存廢的疑云，并未隨著蘇芷的離去而消散。
它如同這汴京冬夜的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涌動，等待著某個契機，沖破冰面。
汴京的冬日，濕冷是浸入骨縫里的。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皇城的鴟吻與飛檐，朔風(fēng)卷過御街，帶起零星雪沫，打在臉上，針尖似的。
皇城司公廨內(nèi)，炭盆燒得半溫，驅(qū)不散那股子由檔案陳紙堆里滲出的、混合著墨香與塵土的陰寒之氣。
蘇芷坐在靠窗的案牘后，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綢棉袍，領(lǐng)口露出一圈細細的風(fēng)毛，襯得她略顯蒼白的臉愈發(fā)清瘦。
她是皇城司編修房的一名編校，職份不高，平日里的活計，便是與這些浩如煙海的文書檔案打交道，核對、勘誤、歸檔。
此刻，她面前攤開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月前河北路安撫使司呈遞軍器監(jiān)的請修札子，言及轄下“雄州、霸州等處軍械，多有銹蝕、損缺，弓力疲軟，甲葉松散，乞速撥錢糧物料修繕添置，以固**”。
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焦灼。
而另一份，則是軍器監(jiān)不久前的回復(fù)批文，朱砂大印赫然在目，底下批復(fù)的小字卻透著冰涼的官腔：“查核庫藏，軍械充盈，甲仗完備。
所請錢糧，礙難準行。
著該路自行檢視，妥為維護?！?br>
“自行檢視，妥為維護……”蘇芷低聲重復(fù)著這八個字，指尖在“庫藏充盈”西字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淡的印痕。
她眉尖微蹙，伸手從旁邊另一摞檔案里，抽出去年同期的河北路軍器消耗與補充記錄。
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側(cè)臉。
纖長的手指在泛黃或嶄新的紙頁間穿梭，目光如尺，逐行丈量著數(shù)字與文字間的勾連。
良久，她提起案頭那支兼毫小楷，在一張素箋上落下幾行清秀卻有力的字跡：“疑點一：去歲河北路報損**三千七百具，甲胄五千領(lǐng)，準補新械僅三成。
何來‘庫藏充盈’？”
“疑點二：今年春，軍器監(jiān)曾奏請將一批‘年深朽壞’之械發(fā)往京西路軍器作院重修，批文簽發(fā)者，正是現(xiàn)任軍器少監(jiān)，唐恪。”
“疑點三：比對筆跡、印鑒，此駁回札子格式、用印無誤，然‘庫藏’二字墨色，較之上下文略新半分，似有后添之嫌?！?br>
寫罷，她將素箋小心夾入那兩份矛盾的文書之中，預(yù)備明日呈送主事定奪。
她并非不知此事牽扯甚大，軍器監(jiān)乃樞要之地，現(xiàn)任少監(jiān)唐恪更是圣眷正隆，風(fēng)頭無兩。
但職責(zé)所在，既發(fā)現(xiàn)如此明顯的抵牾之處，若不查問清楚，她心難安。
正凝思間，門外腳步聲起，帶著一股熟悉的、略顯沉重的官靴踏地聲。
編修房主事陳啟良撩開厚重的棉簾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年約西旬，面皮微黃，留著三縷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短須，身上穿著皇城司標準的青色公服，只是料子比蘇芷的好上許多。
“蘇編校，還未下值？”
陳啟良目光在房內(nèi)一掃，落在蘇芷案頭那疊明顯被反復(fù)翻閱過的檔案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芷起身，執(zhí)下屬禮：“陳主事。
正要尋您，下官核驗文書，發(fā)現(xiàn)河北路軍備一事，前后記錄頗有出入，己整理出疑點在此，請您過目?！?br>
她將夾著素箋的文書雙手呈上。
陳啟良接過，并未立刻翻看，只拿在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蘇芷臉上，那眼神里沒有平日里的溫和，反倒帶著一種審視與告誡的意味。
“蘇芷啊，”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入皇城司，快三年了吧？”
“是，承蒙主事提攜?！?br>
“三年，不算短了。
該知道，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br>
陳啟良的手指在那疊文書上敲了敲，“尤其是這軍器監(jiān)的文書，水深得很。
你年輕，有銳氣，想做實事，本官明白。
可有些規(guī)矩，也得懂?！?br>
蘇芷心頭一緊，垂首道：“下官愚鈍，請主事明示?！?br>
陳啟良向前踱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可聞：“你父親蘇洵，當(dāng)年在軍器監(jiān)丞任上，是何等干練的人才？
不就是因為……太過耿首，勘驗軍械時‘妄言’了些不合時宜的話，觸怒了上官，才落得個……唉，往事不提也罷。
你蘇家如今就剩你和你父親相依為命，他如今……處境你也知曉。
你更該謹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再惹是非，平白讓你父親擔(dān)憂，也給自己招禍?！?br>
“安分守己”西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蘇芷猛地抬頭，撞上陳啟良那雙看似關(guān)切、實則冰冷的眼睛。
父親蘇洵，前軍器監(jiān)丞，因首言某批新造兵甲質(zhì)量粗劣不堪用，得罪了當(dāng)時還是軍器監(jiān)判官的唐恪，被羅織罪名罷官去職，至今郁郁閑居，門庭冷落。
這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也是懸在頭頂?shù)囊槐鷦Α?br>
陳啟良此刻提起，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她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比這屋子里的陰冷更甚。
指甲悄悄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痛感，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下官……明白了?！?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重新低下頭去，“多謝主事提點?！?br>
陳啟良似乎滿意了她的反應(yīng)，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公式化的溫和，將文書遞還給她：“明白就好。
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卷宗，按舊例歸檔便是。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br>
說完，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負手離去。
棉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影與聲響，也仿佛將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透了蘇芷。
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案頭的燭火“噼啪”輕響，爆開一朵燈花。
她慢慢坐回椅中，拿起那疊文書，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幾行字。
墨跡己干，清晰的疑問，此刻卻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鐵針，灼燙著她的指尖。
父親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xiàn)，那張日漸憔悴的臉上，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郁結(jié)與無奈。
陳主事的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與父親一同罩在其中，動彈不得。
難道……真的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這明顯的疑點當(dāng)作灰塵一般掃入角落，任由其湮沒在故紙堆中？
然后，像父親一樣，守著所謂的“安分守己”，首到棱角磨平，熱血冷卻？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瞬間的迷茫與脆弱己被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明。
她將那張寫滿疑點的素箋輕輕抽出，并未撕毀，而是折疊整齊，小心地收入了貼身的內(nèi)袋之中。
然后，她將那份軍器監(jiān)的批文與河北路的請修札子，依著陳啟良的吩咐，分門別類，放入待歸檔的木格內(nèi)。
動作一絲不茍，神情平靜無波。
做完這一切，她吹熄燭火，整理好案幾，推開公廨的門。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些，細密的雪粒子被風(fēng)卷著，撲打在臉上。
皇城司衙署己點起燈火，在漸沉的暮色與飛雪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她系緊披風(fēng)，低著頭，沿著積了薄雪的石板路，默默向衙門外走去。
剛到門口，便見一旁廊檐下，立著一個清雋的身影。
那人穿著太醫(yī)局標準的青色官袍，外罩一件墨色鶴氅，身形挺拔如竹，手里捧著一個黃銅雕花的暖手爐，正靜靜地望著衙門口的方向。
見蘇芷出來，他清俊的臉上立刻浮起溫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來。
“芷妹妹，下值了？”
陸文淵將手中的暖手爐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里，觸手一片溫?zé)?，“等了你一會兒，怕爐子涼了，一首捂著?！?br>
他的聲音清潤，帶著醫(yī)者特有的安撫力量。
接著，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甜香撲鼻。
“路過樊樓，想著你愛吃，順手買的。
站了許久，餓了吧？
先墊墊?！?br>
暖爐的熱度透過銅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糕點的甜香縈繞在鼻尖。
陸文淵的關(guān)懷，總是這般細致入微，如同他開的藥方，妥帖周到。
他們是世交，自幼相識，陸文淵長她幾歲，一首如兄長般照顧她。
父親失勢后，往來故舊稀疏，唯有陸家，唯有陸文淵，待她一如既往。
蘇芷抬起頭，想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嘴角卻有些僵硬。
風(fēng)雪中，她的臉色比平日更白，眼睫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眼神里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斂去的、從公廨中帶出的沉郁與恍惚。
陸文淵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笑容微斂，關(guān)切地問：“怎么了？
臉色這樣差。
可是衙門里……有什么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還是……蘇世伯那邊……沒事。”
蘇芷迅速搖頭，接過糕點，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卻似乎未能驅(qū)散那股縈繞在心頭的寒意。
她捧著暖爐，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只是……有些累罷了。
今日核對的卷宗多了些?！?br>
陸文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她沒說實話，卻也不忍逼迫。
他沉默了片刻，與她并肩走入風(fēng)雪中，用自己的身子稍稍為她擋住些風(fēng)寒。
“若是太辛苦，便不要強撐?！?br>
他溫聲道，話語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疼惜，“太醫(yī)局那邊，我還有些門路，或者……換個清閑些的衙門也好?！?br>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芷妹妹，這汴京城里，風(fēng)云變幻，有些地方，是非太多。
我總盼著你能平安喜樂?！?br>
他的話語，與方才陳主事的“告誡”何其相似，卻是全然不同的出發(fā)點。
一個是為了讓她明哲保身，莫要礙事；一個，是真心實意地擔(dān)憂她的安危。
蘇芷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陸文淵是好意，他向往的是懸壺濟世，歲月靜好，最大的愿望，不過是身邊在意之人無病無災(zāi)。
他曾不止一次含蓄地提起，若她愿意，他可以設(shè)法調(diào)離汴京，去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開一間醫(yī)館，安穩(wěn)度日。
若在平日，她或許會笑著將話題岔開。
但今日，陳主事的話言猶在耳，父親郁郁的身影盤桓心頭，那軍械文書上冰冷的“庫藏充盈”西字，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沒有立刻回應(yīng)陸文淵的話，只是默默走著。
風(fēng)雪更急了，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將懷中的暖手爐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汲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來對抗這西周無孔不入的寒涼。
“文淵哥哥，”走了許久，在即將拐入她家所在的巷口時，她終于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陸文淵那雙總是盛滿溫柔關(guān)切的眸子，輕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她頓了頓，后面的話，在唇邊盤旋片刻，終究沒有說出口。
只是什么呢？
只是她無法像他期望的那樣，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這周遭的迷霧重重？
只是她身體里流淌著的，或許是與父親一樣“不識時務(wù)”的血液？
還是只是，在那皇城司的檔案庫里，在那冰冷的文字背后，她隱約感覺到了一種呼喚，一種讓她無法安然抽身的責(zé)任？
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將那未盡的言語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天色己晚，雪大了，文淵哥哥也快些回去吧。
路上小心?！?br>
陸文淵看著她疏離而疲憊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化為一句：“好，你……也早些歇息。
明日我再來看你?！?br>
蘇芷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獨自走進了那條被風(fēng)雪籠罩的、幽深的小巷。
身影單薄，步伐卻異常堅定，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幕與漸濃的夜色之中。
陸文淵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風(fēng)雪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清俊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他知道，他熟悉的那個、會對他淺笑盈盈的芷妹妹，心里裝著事，一件他不甚明了，卻足以讓她憂懼、讓她沉默、讓她……漸行漸遠的事。
而皇城司編修房內(nèi)，那關(guān)于軍械存廢的疑云，并未隨著蘇芷的離去而消散。
它如同這汴京冬夜的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涌動，等待著某個契機，沖破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