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喪儀，簡單得像拂去桌上的一層薄灰。

沒有法師超度，沒有親朋吊唁，一口薄棺從侯府最不起眼的側門抬出，靜悄悄地融入了京城的晨霧。

林疏月安靜地跟著，看著黃土掩埋了那最后的念想，一滴淚也沒有流。

仿佛隨著母親一同下葬的，還有她屬于七歲孩童的那部分情感。

她回到靜心苑，院里空蕩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床榻邊，指尖眷戀地撫過母親躺過的痕跡，然后，將那枚鵝**、邊緣銳利的破碎**，用一根紅繩穿了，小心翼翼地貼身戴好。

那堅硬的缺口正正硌在心口，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

午后，父親身邊得力的管事來了，依舊站在院門口，語氣卻比昨日多了兩分不經意的輕慢：“西小姐，老爺和夫人請您過去一趟?！?br>
夫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輕輕扎進心口。

疏月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扇般的陰影，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緒。

她輕聲應道：“好，容我換身衣裳。”

她沒有選擇那套刺眼的孝服，那太過首白的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

她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淺青色衣裙，顏色素凈，料子普通，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青苔，既不惹眼，也恰到好處地昭示著她“熱孝在身”的處境。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侯府的正院“錦瑟堂”。

廳堂開闊，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金磚，熏著清雅的鵝梨帳中香，卻壓不住那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嶄新擺件所散發(fā)出的、屬于“新人”的張揚氣息。

父親林弘文端坐在主位，穿著靛藍色常服，面色帶著一種事務繁忙后的疲憊，看向她的眼神復雜，像在看一件不知該如何處置的舊物。

而在他身旁，坐著一位裝扮雍容華貴的年輕婦人，眉眼秀麗，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婉的笑意。

這便是新進門的平妻，尤氏。

“女兒疏月，給父親、母親請安?！?br>
林疏月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下，行了標準無比的全禮，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漣漪。

尤氏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似乎訝異于這孩子的鎮(zhèn)定，隨即那訝異化為更深的、無懈可擊的溫和，她虛抬了抬手，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好孩子，快起來。

如今既是一家人了，這些虛禮往后可免則免?！?br>
她的話語親切，卻像春日里未化盡的冰水，帶著浸入骨髓的寒。

林弘文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安靜的女兒，似乎想從她低垂的眉眼間找出些許悲戚或怨恨，卻只看到一片不符合年齡的、深潭般的沉靜。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交代意味：“疏月，你生母莫氏的事，為父知曉了。

逝者己矣，生者如斯。

日后，你便安心聽從尤夫人教導。

她性子最是寬厚仁善，必不會虧待于你?！?br>
“是，女兒謹遵父親教誨?！?br>
疏月低頭應道，姿態(tài)恭順。

尤氏的目光在她那身過于素凈、甚至顯得有些寒酸的衣裙上細細掃過，唇角笑意加深，語氣愈發(fā)憐惜：“真是個招人疼的孩子。

只是……你生母新喪，你穿著這般素凈，雖合禮數(shù)，但終究過于悲切，長久下去，于你小小年紀的身心無益。

稍后我讓丫鬟開庫房，挑幾匹鮮亮柔軟的杭緞蘇繡給你，做幾身時新的衣裳穿穿，人也精神些。”

這話聽著是慈母關懷，字字句句卻都在提醒她認清現(xiàn)實，莫要將不合時宜的悲傷帶到這新貴如錦的正院里來。

疏月依舊維持著低眉順目的姿態(tài)，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謝母親關懷。

女兒感激不盡。

只是……女兒近日溫習《孝經》，見上面寫著：‘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

’女兒雖年幼無知，亦不敢忘卻圣人教誨，有違為人子的根本。

新衣華服，于心難安，恐非孝道所在?！?br>
她搬出了無可指摘的圣人經典，語氣謙卑恭順，給出的理由卻像一面最堅固的盾牌，將沉氏那包裹著糖衣的指令，穩(wěn)穩(wěn)地擋了回去。

尤氏臉上那完美的溫婉笑容，幾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像精致的瓷器表面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她顯然沒料到，一個七歲的孩子，竟能如此嫻熟地引經據(jù)典來反駁她。

林弘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愿在女兒教育問題上多費唇舌，更不喜這話題帶來的沉悶氣氛，他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好了，這些細枝末節(jié)容后再議。

疏月，靜心苑過于偏僻冷清，你一個孩子住著不便。

日后你便搬出來，搬到西廂的暖閣去，那里離正院近，也方便***日常照應你。”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要將她從充滿母親回憶的最后一點空間里連根拔起。

離開那個充滿母親氣息的院子嗎？

疏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但她知道，在這個家里，她沒有拒絕的資格，尤其是在剛剛“忤逆”了新任主母之后。

“是，女兒遵命?！?br>
她再次斂衽行禮，姿態(tài)依舊無可挑剔，仿佛剛才那個引經據(jù)典進行小小抗爭的人不是她。

退出錦瑟堂時，**的陽光有些刺眼。

疏月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緊緊按在胸口那枚**上，那堅硬的缺口硌著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母親，您看見了嗎？

他們連讓我為您悲傷的時間和角落，都要奪去。

不過，沒關系。

從今天起，我會把所有的‘不懂事’，和您，都好好**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侯府西西方方的、被高墻分割的天空，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絲不屬于十西歲孩童的、冰冷而堅硬的決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