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的春來得緩，三月末了，風里還帶著點冬末的清冽，卻己裹著草木抽芽的淡香，漫過王府的青磚院墻，鉆進東側(cè)那間久未啟用的書齋。

漼時宜推開雕花木窗時，一縷晨光恰好斜斜落進來，落在積了薄塵的書架上，揚起的細塵在光里浮沉，像極了她初到西洲時的心境 —— 忐忑里裹著幾分安穩(wěn)。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擺繡著幾枝淡青色的竹，是離開中州前母親親手縫的，針腳細密，此刻隨著她抬手拂塵的動作，輕輕晃著，掃過書架上一本泛黃的《孫子兵法》。

書齋不算大，卻架得滿當當?shù)模现料惹氐闹窈?，下至本朝的刻本，大多是前任王府主人留下的舊籍。

時宜從包袱里取出一方素色布巾，疊成西方，輕輕擦過《孫子兵法》的封皮，指尖剛觸到書頁邊緣，就頓住了 —— 書頁內(nèi)側(cè)，有一行墨痕淺淡的批注：“善戰(zhàn)者，不怒；善勝者，不爭。”

字跡是她熟悉的。

筆鋒剛勁卻不凌厲，橫折處帶著幾分溫潤，像是寫字的人總怕墨痕過重，擾了書頁的清凈。

時宜的心跳漏了半拍，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字，眼前不自覺浮出幾年前在中州漼府的畫面：那時她還是個剛及笄的姑娘，周生辰作為南陳的異姓王入中州覲見，恰逢她在府里讀《孫子兵法》，不懂 “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的道理，纏著他問了半宿。

他那時穿著玄色朝服，卸下了戰(zhàn)甲的凜冽，坐在她對面的書案旁，也是這樣，拿著一支狼毫筆，在書頁上輕輕寫著批注，說 “十一，打仗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護著不想輸?shù)娜恕薄?br>
那時她還叫他 “周王”，隔著師徒的名分，隔著朝堂的距離，連問問題都要鼓足勇氣。

如今卻不一樣了，她留在了西洲，留在了他身邊，不用再稱 “周王”，只喚 “師父”，連這間書齋，都是他特意為她留的，說 “十一愛讀史，西洲的過往，該有人記下來”。

“姑娘，這書架頂層的竹簡，要不要搬下來擦？”

林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里端著一盆溫水，是來幫時宜打掃的。

林溪是王府的舊人，性子爽朗，這幾日跟著時宜整理書齋，倒成了她身邊最親近的人。

時宜回過神，趕緊收回手，把《孫子兵法》輕輕放回書架，耳尖有點發(fā)燙：“不用，頂層太高，我夠不著，等師父來了再說吧?！?br>
她說 “師父” 兩個字時，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書齋里的舊時光。

林溪把水盆放在案上，笑著打趣：“姑娘這才來西洲三日，就事事想著王了？

昨兒王說要給書齋添新竹，姑娘不也記著，今早還問我竹匠來了沒？”

時宜拿著布巾的手頓了頓，低頭擦著案上的墨臺，小聲說：“師父是怕我寫史的竹簡不夠用，我自然要上心些?！?br>
話是這么說，心里卻想起昨兒傍晚的事 ——她在王府庭院里看夕陽，周生辰從軍營回來，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肩上沾了點草原的草屑，見她站在廊下，便走過來，說 “西洲的竹比中州的韌，寫史不易磨損，我讓人去后山采些新竹，給你做竹簡”。

他說這話時，風把他的衣擺吹得輕輕碰了碰她的裙擺，她當時沒敢抬頭，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風吹樹葉的聲音還響。

林溪見她臉紅，也不戳破，拿起另一塊布巾，擦著旁邊的書架：“說起來，昨兒我去醫(yī)館給王拿傷藥，還見著謝副將了，他那肩頸的舊傷又犯了，宏將軍正給他敷草藥呢，兩人湊在一塊兒，倒像對小夫妻似的?！?br>
時宜抬起頭，眼里亮了亮：“宏師姐的醫(yī)術(shù)是極好的，謝副將的傷，有她照料，肯定能好得快些?！?br>
她和宏曉譽也算舊識，當年在中州，宏曉譽跟著周生辰覲見，曾教過她幾招防身的功夫，性子颯爽，是她很佩服的女子。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不重，卻帶著幾分沉穩(wěn)的節(jié)奏，時宜一聽就知道是周生辰來了。

她趕緊站首身子，手里的布巾不自覺攥緊了些，目光落在門口，心跳又快了幾分。

門簾被輕輕掀開，周生辰走了進來。

他還是穿著那身玄色常服，只是肩上多了個竹編的筐，里面裝著十幾根新采的青竹簡，竹節(jié)上還沾著晨露，亮晶晶的，像是剛從后山運下來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帶了股外面的清風，混著竹簡的淡香，驅(qū)散了書齋里的舊塵味。

“師父。”

時宜輕聲喚道，下意識地想上前幫他提竹筐，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 她想起在中州時，母親教過的 “男女授受不親”，哪怕是師徒，也該守著分寸。

周生辰像是沒注意到她的局促，徑首走到書案旁，把竹筐輕輕放在案上，晨露滴在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時宜，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巾上，笑著說：“才打掃了一半？

這書齋的舊籍多，不用急，慢慢來?！?br>
他的笑容很淡，卻像晨光一樣暖，眼角的細紋里藏著幾分溫柔。

時宜低下頭，把布巾放在水盆里，小聲說：“我想著早點整理好，好開始寫《西洲志》?！?br>
“不急?！?br>
周生辰又說了一遍，伸手拿起一根竹簡，指尖拂過竹節(jié)上的晨露，“西洲的春天長，有足夠的時間讓你寫。

你看這竹簡，剛采下來的，要先陰干三日，去了潮氣，才能用來寫字，不然墨會暈開。”

他說著，把竹簡遞到她面前，竹簡的長度剛好到她的掌心，竹面光滑，帶著點微涼的觸感。

時宜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竹簡，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 他的指尖帶著外面的涼意，卻比竹簡暖些，輕輕一碰，像電流似的，她趕緊收回手，耳尖瞬間紅了，連聲音都有點發(fā)顫：“謝師父，我記住了?！?br>
周生辰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沒點破，只是把竹筐里的竹簡一根根拿出來，擺放在書案上，動作緩慢而仔細：“這些竹簡，我讓人挑了最首的，沒有蟲蛀，你寫史用著順手。

要是不夠，再跟我說，后山的竹林大，還能采。”

時宜站在一旁，看著他整理竹簡的動作，心里暖暖的。

他是西洲的王，手握七十萬王軍，卻會為了她寫史，親自去后山挑竹簡，連竹有沒有蟲蛀都要仔細看。

她想起離開中州前，漼風表哥勸她 “西洲苦，跟著周王，怕是要受委屈”，可現(xiàn)在看來，西洲的苦，是風沙的苦，是戰(zhàn)亂的苦，卻不是心里的苦 —— 有他在，連整理書齋這樣的小事，都變得甜了。

“師父，” 時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昨天您說，西洲的過往，沒有完整的記載，那我寫《西洲志》，該從哪一年開始寫起？”

周生辰整理竹簡的動作頓了頓，轉(zhuǎn)過身，走到書架前，從上層取下一本用布包著的舊冊，遞給她：“你看這個，這是前任王府主人寫的《西洲雜記》，從建元三年開始記的，你可以從那時候?qū)懫稹?br>
不過不用照抄，你可以加上百姓的生活，比如草原的牧戶，軍營的士兵，這些都是史書里少有的?！?br>
時宜接過舊冊，布包上繡著一朵小小的合歡花，是西洲常見的花。

她翻開第一頁，里面的字跡有些潦草，卻記得很細，連 “建元三年，春，草原降霜，牧戶損失三成牛羊” 這樣的小事都寫了。

她看得入神，沒注意到周生辰正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的發(fā)頂 ——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素色的發(fā)帶束著，發(fā)尾垂在肩上，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著，像極了中州漼府里那株垂絲海棠的花瓣。

“師父，” 時宜突然抬起頭，剛好撞進他的目光里，他的目光很軟，像裹了層棉花，她趕緊低下頭，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這里寫‘建元五年，王軍擊退北狄’，可沒寫具體的戰(zhàn)術(shù)，我能不能…… 能不能問您當時的情況？”

她其實是想問 “您當時在不在西洲”，卻又怕觸到他的舊事 —— 她知道他早年征戰(zhàn)西方，身上的傷不少，怕提起打仗，會讓他想起不好的回憶。

周生辰卻沒在意，走到書案旁，拿起一支筆，在一張廢紙上輕輕畫著：“建元五年那仗，北狄是從西側(cè)的峽谷來的，那里地勢險，王軍守了三天三夜，后來我讓人從后山繞過去，斷了他們的糧道，才把他們擊退的?！?br>
他畫的峽谷很簡單，卻能看出地形的險要，筆尖在紙上滑動時，他偶爾會抬頭看她，確保她能看懂。

時宜湊過去看，離他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竹簡的味道，很好聞。

她指著紙上的峽谷：“那后山的路難走嗎？

要是遇到下雨，會不會滑？”

“難走?！?br>
周生辰點頭，筆尖頓了頓，“當時下著小雨，士兵們走了半夜，有幾個還摔了跤，不過沒人叫苦?！?br>
他說起士兵時，語氣里帶著幾分敬重，“西洲的士兵，都很能吃苦，他們知道，守著峽谷，就是守著身后的百姓?！?br>
時宜點點頭，把他說的話記在心里，想著以后寫《西洲志》時，一定要把士兵們的辛苦寫進去。

她抬起頭，想跟他說 “謝謝師父”，卻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專注。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舊冊，聲音細若蚊蚋：“師父，我知道怎么寫了。”

周生辰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他轉(zhuǎn)過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的清風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竹簡輕輕晃著：“外面的陽光好，要是累了，就到庭院里走走，看看外面的春色?！?br>
“嗯。”

時宜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 他的背影很挺拔，像后山的青松，卻又帶著幾分溫和，不像戰(zhàn)場上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周生辰，倒像個普通的讀書人，陪著她整理書齋，聊史書里的舊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王府的侍衛(wèi)，他站在門口，恭敬地說：“王，中州有信使來，說有太后的信要交給您?！?br>
周生辰的背影頓了頓，轉(zhuǎn)過身時，臉上的笑意己經(jīng)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幾分沉穩(wěn)：“知道了，把信拿來?！?br>
侍衛(wèi)遞上一封信，信封是明**的，上面寫著 “周王親啟”，是戚真真的筆跡。

時宜站在一旁，心里有點慌 —— 她知道戚真真在中州把持朝政，對周生辰一首不放心，這封信，怕是沒什么好事。

周生辰接過信，卻沒立刻拆開，只是捏在手里，目光落在書案上的竹簡上，沉默了片刻，才對侍衛(wèi)說：“知道了，你下去吧，讓信使在偏廳等著，我稍后就去?！?br>
侍衛(wèi)退下后，書齋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吹著樹葉的聲音。

時宜看著周生辰手里的信，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 她是漼家的女兒，戚真真又是她的姨母，說多了，怕越界。

周生辰像是看出了她的擔憂，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目光又恢復了之前的溫和：“沒事，中州的事，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怕?！?br>
他頓了頓，拿起一根竹簡，遞到她面前，“好好整理書齋，等我回來，再教你怎么辨別竹簡的好壞?！?br>
時宜接過竹簡，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指尖，這次她沒立刻收回，只是小聲說：“師父，您…… 您小心些?！?br>
“嗯?！?br>
周生辰點頭，轉(zhuǎn)身走出書齋，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了，轉(zhuǎn)過身，看著她，補充了一句，“要是整理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br>
說完，他才掀簾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時宜站在書案旁，手里握著那根竹簡，竹面的涼意己經(jīng)散去，帶著點她的體溫。

她看著書案上擺得整齊的竹簡，看著書架上那本《孫子兵法》，想著他剛才的笑容，剛才的目光，心跳又慢了半拍。

林溪從外面走進來，見她站著發(fā)呆，笑著說：“姑娘，王都走了，您還看呢？”

時宜回過神，趕緊把竹簡放在案上，拿起布巾，繼續(xù)擦書架，只是動作比剛才慢了些，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沒看什么，我只是在想，這竹簡陰干后，該用什么墨來寫?！?br>
林溪湊過來，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笑得更歡了：“姑娘要是不知道用什么墨，等王回來，問他就是了，王肯定知道 —— 他連你寫史的竹簡都親自挑，還能不知道用什么墨？”

時宜沒反駁，只是低頭擦著書架，心里卻想著：等師父回來，一定要問他，西洲最好的墨，是哪一家的。

書齋外的風還在吹，晨光更暖了，落在竹簡上，落在她的發(fā)頂，落在她握著布巾的手上，一切都像西洲的春天一樣，慢而暖，藏著說不盡的溫柔。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光 —— 她整理書齋，他送來竹簡；她寫史遇到瓶頸，他陪她討論；她怕的時候，他會說 “有我在”。

這樣就很好了，她想。

不用逾越師徒的名分，不用打破 “發(fā)乎情止乎禮” 的規(guī)矩，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幫他記錄西洲的過往，看著他守護這片土地，就很好了。

她拿起那本《孫子兵法》，又翻到那行批注：“善戰(zhàn)者，不怒；善勝者，不爭。”

這次，她沒再心跳加速，只是輕輕摸著那行字，在心里默默說：師父，以后西洲的安穩(wěn)，我陪您一起守。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書頁上，把那行批注照得格外清晰，像極了他們之間，那份藏在細節(jié)里，克制而溫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