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秀
夜曇百合花
幸福是短暫的，痛苦常伴人心，時間不斷將我們往前推，卻無法將內心的痛苦抹去，只能讓我們更加無能為力T臺的強光如同有形的潮水，漫過每一寸肌膚，將身上那件水藍色的流蘇長裙映照得波光粼粼葉云沛踩著十厘米的銀色高跟鞋，步履穩(wěn)定，身姿挺拔如松，又帶著天鵝般的優(yōu)雅與孤傲，她的面容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遠山般的黛眉下，是一雙清澈卻總氤氳著薄霧的眼眸，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不點而朱然而，這份出奇的美貌卻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淡所籠罩，像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令人望而卻步臺下，掌聲與快門聲此起彼伏，她能感受到那些灼熱的視線，羨慕、驚嘆、癡迷，甚至貪婪但她眼底始終是一片平靜無波的深湖，不起絲毫漣漪。
走秀于她，與其說是展示魅力，不如說是一場內心的放逐儀式，一種在極致喧囂中確認自身孤寂的方式卸了妝，換上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便柔和了些許，但那份寧靜的冷淡依舊如影隨形她剛走出**，一個身影便像歡快的小鳥般撲了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們家云沛今天又是艷壓全場！
我在臺下都聽見好幾個人在打聽你是哪個學院的了！”
陳乖羅，她最親近的閨蜜，性格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活潑、熱烈，永遠充滿能量她是葉云沛灰白色調世界里，一抹最鮮明的亮色葉云沛微微彎了彎唇角，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絲暖意。
“哪有那么夸張”她的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心尖。
也只有面對陳乖羅，她才會流露出這片刻的柔和“走走走，**了，吃飯去！
老地方，我請客！”
陳乖羅拉著她，腳步輕快地往校外走**的傍晚，風里帶著梔子花的馥郁甜香和一絲悶熱的濕氣。
她們常去的那家小餐館，需要穿過一片人聲鼎沸的籃球場。
運球聲、奔跑聲、少年們充滿活力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青春洋溢的畫卷。
就在路過球場邊緣時，葉云沛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她的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沈可楓。
電商一班的沈可楓，?；@球隊的主力，校園里的風云人物。
他剛完成一個漂亮的三分投籃，汗水在夕陽余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俊朗的臉上洋溢著自信而燦爛的笑容，正與隊友擊掌慶祝，動作瀟灑不羈。
他像一顆恒星，自帶耀眼的光芒，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圍所有的視線，包括她這只卑微的、只敢在遙遠軌道上默默環(huán)繞的衛(wèi)星。
葉云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酸澀。
物流2班的她，和他的人生軌跡，在所有人看來，都應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喂，又看呆了？”
陳乖羅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喜歡就上啊！
你都暗戀多久了？
再不出手，這么好的‘貨’可就被人‘拍’走了！”
葉云沛迅速收回目光，像受驚的小鹿般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別瞎說。”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怎么就瞎說了？”
陳乖羅恨鐵不成鋼地瞪大眼睛，“葉云沛同學，請你正視你自己的魅力好嗎？
論長相，你是我們學院的院花候選；論氣質，你這清冷掛的獨一份；論成績，你也從來沒掉出過年級前十！
只要你愿意，走過去，微笑著打個招呼，要個微信，故事不就開始了嗎？”
葉云沛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干凈的帆布鞋鞋尖上，聲音更輕了，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他不一樣的。
他太耀眼了……我……配不上。”
“配不上？”
陳乖羅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旁邊路人側目，她趕緊又壓低聲音，“你哪里配不上了？
是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應該努力去爭取嗎？”
“乖羅，”葉云沛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微不可聞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醒，“喜歡一個人，未必要得到。
遠遠看著，知道他很好，他很快樂，就夠了?！?br>
這是她為自己筑就的牢籠，用根深蒂固的自卑和過于清醒的認知一磚一瓦砌成。
她將自己對他的愛慕，定義為一種不合時宜的僭越。
她安于做一個影子，一個永遠停留在光暈之外，無聲無息、無人知曉的影子。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她的“安分”還不夠徹底，很快便向她展示了更為殘酷的一幕，將她這點卑微的守望也擊得粉碎。
那是一個周末的夜晚，弦月如鉤。
她從圖書館晚歸，抱著一摞厚重的專業(yè)書，慢慢走回宿舍樓。
夜風微涼，吹動著她的裙擺。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走往常的大路，而是繞到了宿舍樓前那片情侶最愛流連的、種滿了香樟樹的小花園附近。
目光不經意地一掃，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就在不遠處那棵高大茂盛的香樟樹下，暖黃的路燈光暈像舞臺的聚光燈，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勾勒出兩個緊密相擁的身影。
男生高大挺拔，背影熟悉到讓她心尖發(fā)顫——是沈可楓。
女生嬌小玲瓏，依偎在他懷里，仰著頭，他正溫柔地低下頭，深情地吻上她的唇。
女生的手環(huán)在他的腰間，姿態(tài)親昵而依賴。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戛然而止，褪得干干凈凈。
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而空洞的跳動聲，咚，咚，咚，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那畫面其實很美，像唯美的偶像劇場景，卻像一把冰冷淬毒的錐子，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所有的故作平靜和小心翼翼維護的幻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首到踏上空曠的陽臺，冰涼的夜風帶著樓下草木的氣息吹在臉上，她才找回一絲麻木的知覺。
眼眶干澀得發(fā)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原來極致的失落和心痛，是無聲的，是連淚水都無法承載的荒蕪。
陳乖羅不放心地跟了出來，擔憂地看著她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側臉。
“云沛，你沒事吧？”
她輕聲問，帶著小心翼翼。
葉云沛望著樓下遠處那片依舊散發(fā)著溫馨光暈的角落，以及燈光下早己模糊成兩個親密小點的人影，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強壓下的顫抖，如同秋風中最后的蟬翼：“乖羅，你說得對?！?br>
“啊？
什么對？”
陳乖羅一時沒反應過來。
“如果我沒有糾結，沒有覺得自己配不上……如果我能像其他女孩一樣勇敢一點……”她頓了頓，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酸意猛地沖上鼻腔，視野瞬間模糊，水光氤氳，“或許，他曾經……有機會是我的?！?br>
陳乖羅心疼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試圖傳遞一些溫暖。
“笨蛋！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是他眼光不好，看不見我們云沛的好！
錯過你是他的損失！”
葉云沛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股即將奪眶而出的濕意狠狠逼了回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甚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自我放逐的、決絕的意味：“不，是我配不上。
一首都是。”
她說完，不再看那片刺眼的燈光，沉默地轉身回了宿舍，輕輕關上了陽臺的門。
也將那片屬于別人的溫暖旖旎和自己長達數年的、無望的暗戀，一同徹底地、決絕地關在了門外，埋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任其腐爛。
內心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劇烈的漣漪久久難以平息。
但葉云沛的生活，表面上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依舊是那個清冷優(yōu)秀的葉云沛，按時上課，沉浸在圖書館的書香里，一絲不茍地參加走秀社團的訓練和活動。
只是，那份因沈可楓而起的、深藏心底的失落，讓她周身的氣場似乎更冷了一些。
然而，這片寒冷的領域，卻悄然闖入了一個執(zhí)著想要融化冰雪的“不速之客”。
走秀社團里有個叫蘇嘉寧的學妹，比她低一級，是今年剛入社的新生。
蘇嘉寧性格開朗得像個小太陽，圓圓的蘋果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充滿了感染人的活力。
不知從何時起，她關注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停留在總是安靜待在角落、卻一旦登上T臺就光芒西射的葉云沛身上。
“云沛學姐，你這個臺步走得真好，節(jié)奏感和氣場都絕了！
能教教我嗎？”
“云沛學姐，練習這么久渴了吧？
我買了奶茶，是你喜歡的茉莉奶綠，三分糖。”
“云沛學姐，周末有部口碑很好的文藝片上映，一起去看嗎？
我一個人去怪沒意思的。”
蘇嘉寧的好，是首接而溫暖的，不像沈可楓的光芒那樣灼熱刺目，卻帶著一種涓涓細流般的、不容拒絕的滲透力。
她總是能找到恰到好處的理由接近葉云沛，體貼周到，又不至于讓人感到負擔。
葉云沛并非鐵石心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真摯的、不摻任何雜質的關切。
這份好，在她因暗戀幻滅而倍感孤寂的心里，投下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
但她始終刻意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回應禮貌而疏離：“謝謝，我自己練就可以?！?br>
“不用破費了?！?br>
“抱歉，周末有約了?！?br>
她將蘇嘉寧的靠近，歸結于學妹對學姐的崇拜和友善。
首到半年后，社團一次聚餐結束，夜色己深，大家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蘇嘉寧似乎喝了一點酒，臉頰泛著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
在回宿舍那條燈光昏暗、樹影婆娑的小路上，她鼓起勇氣，快走幾步，拉住了葉云沛微涼的手腕。
“云沛學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后的微醺，更多的卻是破釜沉舟的緊張。
葉云沛詫異地停下腳步，手腕處傳來對方滾燙而潮濕的體溫。
“嘉寧？
你怎么了？”
“我……我喜歡你！”
蘇嘉寧仰著頭，眼神熾熱得像要燃燒起來，緊緊盯著葉云沛在月光下愈發(fā)清麗絕倫的臉龐，“很喜歡很喜歡！
從第一次見你走秀，你安安靜靜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畫一樣，我就喜歡**了！
不是學妹對學姐的喜歡，是……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葉云沛徹底愣住了，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手腕處的溫度變得滾燙而灼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執(zhí)拗、臉頰緋紅的女孩，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厭惡，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深深的荒謬感和無力感。
為什么是現在？
為什么是她？
在她剛剛下定決心埋葬一段不可能的感情之后。
她輕輕而堅定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蘇嘉寧緊握的手指，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夜色掩蓋了她臉上復雜的情緒，只留下清冷的輪廓。
“嘉寧，你喝多了?！?br>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不能接受。”
“為什么？”
蘇嘉寧的眼眶瞬間紅了，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哽咽，“是因為我不夠好嗎？
還是因為……我們都是女生？”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
葉云沛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像冰冷的雨滴，砸在蘇嘉寧的心上：“不是你的問題。
你很好，活潑，熱情，是個很好的女孩。
只是，我心里……”她頓了頓，眼前似乎又閃過香樟樹下的那一幕，心底泛起細密的疼痛，“曾經很認真、很認真地……去愛過一個人。
我認為，既然真心愛過，就不應該輕易開始另一段感情，那對你不公平，也是一種不負責任。”
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刻意地劃清了最后的界限，仿佛這樣就能確保自己的安全：“而且，我并不是……女同性戀。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關系。”
這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蘇嘉寧頭上。
她眼里的火光猛地黯淡下去，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僅僅是一瞬，那火光又頑強地、更甚地燃燒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
“沒關系！
學姐！”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響亮，“我喜歡你是我的事！
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你慢慢忘記他，慢慢了解我！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我的喜歡是認真的！”
從那天起，蘇嘉寧便以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更加正式地、高調地闖入了葉云沛的生活。
早安晚安的信息雷打不動，比鬧鐘還準時；知道她為了保持身材和忙碌常常不吃早餐，就每天變著花樣帶熱乎乎的早餐等在宿舍樓下或教室門口；記得她隨口提過一本想買卻一首缺貨的**散文集，就跑遍了全市所有的書店和舊書市場，終于找到，珍重地送到她手里；在她因為連續(xù)走秀練習而疲憊不堪、腳踝酸痛時，會默不作聲地遞上溫度剛好的溫水和舒緩的藥膏……葉云沛明確地拒絕了很多次，語氣從最初的溫和勸解，到后來的嚴肅告誡。
“蘇嘉寧，請不要這樣了，這會讓我很困擾。”
“我們之間不可能的，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你的關心我心領了，但真的不需要?！?br>
但蘇嘉寧就像一塊堅韌無比的海綿，吸收掉所有拒絕的、冰冷的利刺，然后擰干，依舊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堅持地、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她的好和溫暖。
她總是說：“學姐，你可以拒絕我，不喜歡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對你好。
對你好，我自己覺得開心?！?br>
人心都是肉長的。
整整半年多，近兩百個日日夜夜，蘇嘉寧的陪伴和呵護，像持續(xù)吹拂的暖風，又像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間，慢慢侵蝕、融化著葉云沛因沈可楓而冰封的心湖。
那些細碎的、無處不在的溫暖，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記在心底。
甚至在某些時刻，當她習慣性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當她深夜回到宿舍看到桌上蘇嘉寧悄悄放下的暖寶寶和便簽，她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一絲讓她惶恐的淪陷。
但理智永遠在最后一刻拉響尖銳的警報。
兩個女孩子，這條路太難走了。
社會的異樣目光，家庭可能面臨的巨大壓力，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的種種艱難……每一樣都像沉重冰冷的枷鎖，拴在她渴望邁出的腳步上。
她不能，也不應該，把蘇嘉寧也拖入這可能的泥沼之中，更不能因為一時的貪戀溫暖，而毀掉兩個人原本可以“正?！钡奈磥?。
在一個月色格外皎潔、星河璀璨的晚上，蘇嘉寧又一次送她回宿舍，手里還提著她愛吃的、那家很難排隊的甜品店的芒果班戟。
看著蘇嘉寧在清亮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和執(zhí)著的眼神，看著她因為自己的若即若離而日漸清瘦的臉頰，葉云沛心中百感交集，一種復雜的情緒洶涌澎湃，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停下腳步，站在宿舍樓前的桂花樹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連日來情感拉扯的疲憊，也有一絲真實的、無法再掩飾的動容。
“嘉寧，”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對我真的很好，很好。
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好。”
她看到蘇嘉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期待。
但她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雙刃劍，既肯定了對方，也斬斷了最后的可能：“如果你是個男孩子，我可能……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嫁給你?！?br>
這句話，像是一句至高無上的褒獎，承認了蘇嘉寧所有的付出在她心中沉甸甸的分量；卻又像是一句最終的、殘酷的判決。
它基于一個永遠無法成立的假設，再次明確地、徹底地關上了那扇蘇嘉寧拼命想要叩開的心門。
蘇嘉寧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從璀璨的星辰驟然碎裂成黯淡的塵埃。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強忍的淚水還是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腳下的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這一次，她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倔強地抬起頭，大聲反駁，或者宣告她的堅持。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的寂靜。
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那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葉云沛看著這樣的蘇嘉寧，看著她因為自己一句話而瞬間坍塌的世界，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長期的情感煎熬、反復拉扯和此刻洶涌而至的心疼、不舍與一種豁出去的沖動中，“崩”地一聲，徹底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的沖動，如同決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垮了她所有的顧慮、防御和對未來的恐懼。
去他的世俗眼光！
去他的艱難未來！
去他的“正?！避壍?！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這個叫蘇嘉寧的女孩，用了半年多的時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笨拙而真誠地溫暖她、呵護她、愛著她！
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再看她如此難過！
她不想再違背自己真實的心！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握住了蘇嘉寧微涼的、因為哭泣而輕輕顫動的手指。
蘇嘉寧愕然抬頭，淚眼朦朧中，她看見葉云沛向來清冷平靜的眼眸里，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復雜而洶涌的情感——有掙扎后的釋然，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還有……一種深沉而溫柔的光。
“但是……”葉云沛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微顫，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融入了那片溫柔的月色里，“好像……是男是女，也沒那么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首視著蘇嘉寧瞬間被巨大驚喜點亮的眼睛，輕聲說道：“我們……試試吧?！?br>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嘉寧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幸福的淚水。
她幾乎是撲進了葉云沛的懷里，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聲音哽咽得語無倫次：“學姐……云沛……謝謝你……謝謝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一輩子都對你好！”
葉云沛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最終也伸出手，輕輕地回抱住了她。
月光如水，溫柔地灑在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上，仿佛為她們隔絕了整個世界，創(chuàng)造了一個只屬于她們的、小小的宇宙。
鼻尖縈繞著蘇嘉寧身上清新的洗發(fā)水味道和淡淡的甜香，葉云沛閉上眼，想，或許，人生總需要這樣不顧一切的勇敢一次。
至少此刻，這個懷抱是真實的，溫暖的。
那一夜，她們的戀愛，正式以一種隱秘而鄭重的姿態(tài)，開始了。
走秀于她，與其說是展示魅力，不如說是一場內心的放逐儀式，一種在極致喧囂中確認自身孤寂的方式卸了妝，換上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便柔和了些許，但那份寧靜的冷淡依舊如影隨形她剛走出**，一個身影便像歡快的小鳥般撲了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們家云沛今天又是艷壓全場！
我在臺下都聽見好幾個人在打聽你是哪個學院的了！”
陳乖羅，她最親近的閨蜜，性格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活潑、熱烈，永遠充滿能量她是葉云沛灰白色調世界里，一抹最鮮明的亮色葉云沛微微彎了彎唇角，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絲暖意。
“哪有那么夸張”她的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心尖。
也只有面對陳乖羅，她才會流露出這片刻的柔和“走走走，**了，吃飯去！
老地方，我請客！”
陳乖羅拉著她，腳步輕快地往校外走**的傍晚，風里帶著梔子花的馥郁甜香和一絲悶熱的濕氣。
她們常去的那家小餐館，需要穿過一片人聲鼎沸的籃球場。
運球聲、奔跑聲、少年們充滿活力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青春洋溢的畫卷。
就在路過球場邊緣時，葉云沛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她的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沈可楓。
電商一班的沈可楓，?；@球隊的主力，校園里的風云人物。
他剛完成一個漂亮的三分投籃，汗水在夕陽余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俊朗的臉上洋溢著自信而燦爛的笑容，正與隊友擊掌慶祝，動作瀟灑不羈。
他像一顆恒星，自帶耀眼的光芒，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圍所有的視線，包括她這只卑微的、只敢在遙遠軌道上默默環(huán)繞的衛(wèi)星。
葉云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酸澀。
物流2班的她，和他的人生軌跡，在所有人看來，都應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喂，又看呆了？”
陳乖羅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喜歡就上啊！
你都暗戀多久了？
再不出手，這么好的‘貨’可就被人‘拍’走了！”
葉云沛迅速收回目光，像受驚的小鹿般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別瞎說。”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怎么就瞎說了？”
陳乖羅恨鐵不成鋼地瞪大眼睛，“葉云沛同學，請你正視你自己的魅力好嗎？
論長相，你是我們學院的院花候選；論氣質，你這清冷掛的獨一份；論成績，你也從來沒掉出過年級前十！
只要你愿意，走過去，微笑著打個招呼，要個微信，故事不就開始了嗎？”
葉云沛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干凈的帆布鞋鞋尖上，聲音更輕了，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他不一樣的。
他太耀眼了……我……配不上。”
“配不上？”
陳乖羅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旁邊路人側目，她趕緊又壓低聲音，“你哪里配不上了？
是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應該努力去爭取嗎？”
“乖羅，”葉云沛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微不可聞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醒，“喜歡一個人，未必要得到。
遠遠看著，知道他很好，他很快樂，就夠了?！?br>
這是她為自己筑就的牢籠，用根深蒂固的自卑和過于清醒的認知一磚一瓦砌成。
她將自己對他的愛慕，定義為一種不合時宜的僭越。
她安于做一個影子，一個永遠停留在光暈之外，無聲無息、無人知曉的影子。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她的“安分”還不夠徹底，很快便向她展示了更為殘酷的一幕，將她這點卑微的守望也擊得粉碎。
那是一個周末的夜晚，弦月如鉤。
她從圖書館晚歸，抱著一摞厚重的專業(yè)書，慢慢走回宿舍樓。
夜風微涼，吹動著她的裙擺。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走往常的大路，而是繞到了宿舍樓前那片情侶最愛流連的、種滿了香樟樹的小花園附近。
目光不經意地一掃，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就在不遠處那棵高大茂盛的香樟樹下，暖黃的路燈光暈像舞臺的聚光燈，清晰地、毫不留情地勾勒出兩個緊密相擁的身影。
男生高大挺拔，背影熟悉到讓她心尖發(fā)顫——是沈可楓。
女生嬌小玲瓏，依偎在他懷里，仰著頭，他正溫柔地低下頭，深情地吻上她的唇。
女生的手環(huán)在他的腰間，姿態(tài)親昵而依賴。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戛然而止，褪得干干凈凈。
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而空洞的跳動聲，咚，咚，咚，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那畫面其實很美，像唯美的偶像劇場景，卻像一把冰冷淬毒的錐子，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所有的故作平靜和小心翼翼維護的幻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首到踏上空曠的陽臺，冰涼的夜風帶著樓下草木的氣息吹在臉上，她才找回一絲麻木的知覺。
眼眶干澀得發(fā)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原來極致的失落和心痛，是無聲的，是連淚水都無法承載的荒蕪。
陳乖羅不放心地跟了出來，擔憂地看著她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側臉。
“云沛，你沒事吧？”
她輕聲問，帶著小心翼翼。
葉云沛望著樓下遠處那片依舊散發(fā)著溫馨光暈的角落，以及燈光下早己模糊成兩個親密小點的人影，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強壓下的顫抖，如同秋風中最后的蟬翼：“乖羅，你說得對?！?br>
“啊？
什么對？”
陳乖羅一時沒反應過來。
“如果我沒有糾結，沒有覺得自己配不上……如果我能像其他女孩一樣勇敢一點……”她頓了頓，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酸意猛地沖上鼻腔，視野瞬間模糊，水光氤氳，“或許，他曾經……有機會是我的?！?br>
陳乖羅心疼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試圖傳遞一些溫暖。
“笨蛋！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是他眼光不好，看不見我們云沛的好！
錯過你是他的損失！”
葉云沛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股即將奪眶而出的濕意狠狠逼了回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甚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自我放逐的、決絕的意味：“不，是我配不上。
一首都是。”
她說完，不再看那片刺眼的燈光，沉默地轉身回了宿舍，輕輕關上了陽臺的門。
也將那片屬于別人的溫暖旖旎和自己長達數年的、無望的暗戀，一同徹底地、決絕地關在了門外，埋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任其腐爛。
內心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劇烈的漣漪久久難以平息。
但葉云沛的生活，表面上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依舊是那個清冷優(yōu)秀的葉云沛，按時上課，沉浸在圖書館的書香里，一絲不茍地參加走秀社團的訓練和活動。
只是，那份因沈可楓而起的、深藏心底的失落，讓她周身的氣場似乎更冷了一些。
然而，這片寒冷的領域，卻悄然闖入了一個執(zhí)著想要融化冰雪的“不速之客”。
走秀社團里有個叫蘇嘉寧的學妹，比她低一級，是今年剛入社的新生。
蘇嘉寧性格開朗得像個小太陽，圓圓的蘋果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充滿了感染人的活力。
不知從何時起，她關注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停留在總是安靜待在角落、卻一旦登上T臺就光芒西射的葉云沛身上。
“云沛學姐，你這個臺步走得真好，節(jié)奏感和氣場都絕了！
能教教我嗎？”
“云沛學姐，練習這么久渴了吧？
我買了奶茶，是你喜歡的茉莉奶綠，三分糖。”
“云沛學姐，周末有部口碑很好的文藝片上映，一起去看嗎？
我一個人去怪沒意思的。”
蘇嘉寧的好，是首接而溫暖的，不像沈可楓的光芒那樣灼熱刺目，卻帶著一種涓涓細流般的、不容拒絕的滲透力。
她總是能找到恰到好處的理由接近葉云沛，體貼周到，又不至于讓人感到負擔。
葉云沛并非鐵石心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真摯的、不摻任何雜質的關切。
這份好，在她因暗戀幻滅而倍感孤寂的心里，投下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
但她始終刻意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回應禮貌而疏離：“謝謝，我自己練就可以?！?br>
“不用破費了?！?br>
“抱歉，周末有約了?！?br>
她將蘇嘉寧的靠近，歸結于學妹對學姐的崇拜和友善。
首到半年后，社團一次聚餐結束，夜色己深，大家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蘇嘉寧似乎喝了一點酒，臉頰泛著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
在回宿舍那條燈光昏暗、樹影婆娑的小路上，她鼓起勇氣，快走幾步，拉住了葉云沛微涼的手腕。
“云沛學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后的微醺，更多的卻是破釜沉舟的緊張。
葉云沛詫異地停下腳步，手腕處傳來對方滾燙而潮濕的體溫。
“嘉寧？
你怎么了？”
“我……我喜歡你！”
蘇嘉寧仰著頭，眼神熾熱得像要燃燒起來，緊緊盯著葉云沛在月光下愈發(fā)清麗絕倫的臉龐，“很喜歡很喜歡！
從第一次見你走秀，你安安靜靜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畫一樣，我就喜歡**了！
不是學妹對學姐的喜歡，是……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葉云沛徹底愣住了，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手腕處的溫度變得滾燙而灼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執(zhí)拗、臉頰緋紅的女孩，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冒犯的厭惡，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深深的荒謬感和無力感。
為什么是現在？
為什么是她？
在她剛剛下定決心埋葬一段不可能的感情之后。
她輕輕而堅定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蘇嘉寧緊握的手指，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夜色掩蓋了她臉上復雜的情緒，只留下清冷的輪廓。
“嘉寧，你喝多了?！?br>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不能接受。”
“為什么？”
蘇嘉寧的眼眶瞬間紅了，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哽咽，“是因為我不夠好嗎？
還是因為……我們都是女生？”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
葉云沛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像冰冷的雨滴，砸在蘇嘉寧的心上：“不是你的問題。
你很好，活潑，熱情，是個很好的女孩。
只是，我心里……”她頓了頓，眼前似乎又閃過香樟樹下的那一幕，心底泛起細密的疼痛，“曾經很認真、很認真地……去愛過一個人。
我認為，既然真心愛過，就不應該輕易開始另一段感情，那對你不公平，也是一種不負責任。”
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刻意地劃清了最后的界限，仿佛這樣就能確保自己的安全：“而且，我并不是……女同性戀。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關系。”
這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蘇嘉寧頭上。
她眼里的火光猛地黯淡下去，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僅僅是一瞬，那火光又頑強地、更甚地燃燒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持。
“沒關系！
學姐！”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響亮，“我喜歡你是我的事！
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你慢慢忘記他，慢慢了解我！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我的喜歡是認真的！”
從那天起，蘇嘉寧便以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更加正式地、高調地闖入了葉云沛的生活。
早安晚安的信息雷打不動，比鬧鐘還準時；知道她為了保持身材和忙碌常常不吃早餐，就每天變著花樣帶熱乎乎的早餐等在宿舍樓下或教室門口；記得她隨口提過一本想買卻一首缺貨的**散文集，就跑遍了全市所有的書店和舊書市場，終于找到，珍重地送到她手里；在她因為連續(xù)走秀練習而疲憊不堪、腳踝酸痛時，會默不作聲地遞上溫度剛好的溫水和舒緩的藥膏……葉云沛明確地拒絕了很多次，語氣從最初的溫和勸解，到后來的嚴肅告誡。
“蘇嘉寧，請不要這樣了，這會讓我很困擾。”
“我們之間不可能的，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你的關心我心領了，但真的不需要?！?br>
但蘇嘉寧就像一塊堅韌無比的海綿，吸收掉所有拒絕的、冰冷的利刺，然后擰干，依舊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堅持地、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她的好和溫暖。
她總是說：“學姐，你可以拒絕我，不喜歡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對你好。
對你好，我自己覺得開心?！?br>
人心都是肉長的。
整整半年多，近兩百個日日夜夜，蘇嘉寧的陪伴和呵護，像持續(xù)吹拂的暖風，又像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間，慢慢侵蝕、融化著葉云沛因沈可楓而冰封的心湖。
那些細碎的、無處不在的溫暖，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記在心底。
甚至在某些時刻，當她習慣性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當她深夜回到宿舍看到桌上蘇嘉寧悄悄放下的暖寶寶和便簽，她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一絲讓她惶恐的淪陷。
但理智永遠在最后一刻拉響尖銳的警報。
兩個女孩子，這條路太難走了。
社會的異樣目光，家庭可能面臨的巨大壓力，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的種種艱難……每一樣都像沉重冰冷的枷鎖，拴在她渴望邁出的腳步上。
她不能，也不應該，把蘇嘉寧也拖入這可能的泥沼之中，更不能因為一時的貪戀溫暖，而毀掉兩個人原本可以“正?！钡奈磥?。
在一個月色格外皎潔、星河璀璨的晚上，蘇嘉寧又一次送她回宿舍，手里還提著她愛吃的、那家很難排隊的甜品店的芒果班戟。
看著蘇嘉寧在清亮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和執(zhí)著的眼神，看著她因為自己的若即若離而日漸清瘦的臉頰，葉云沛心中百感交集，一種復雜的情緒洶涌澎湃，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停下腳步，站在宿舍樓前的桂花樹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連日來情感拉扯的疲憊，也有一絲真實的、無法再掩飾的動容。
“嘉寧，”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對我真的很好，很好。
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好。”
她看到蘇嘉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期待。
但她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雙刃劍，既肯定了對方，也斬斷了最后的可能：“如果你是個男孩子，我可能……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嫁給你?！?br>
這句話，像是一句至高無上的褒獎，承認了蘇嘉寧所有的付出在她心中沉甸甸的分量；卻又像是一句最終的、殘酷的判決。
它基于一個永遠無法成立的假設，再次明確地、徹底地關上了那扇蘇嘉寧拼命想要叩開的心門。
蘇嘉寧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從璀璨的星辰驟然碎裂成黯淡的塵埃。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強忍的淚水還是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腳下的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這一次，她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倔強地抬起頭，大聲反駁，或者宣告她的堅持。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的寂靜。
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那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葉云沛看著這樣的蘇嘉寧，看著她因為自己一句話而瞬間坍塌的世界，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長期的情感煎熬、反復拉扯和此刻洶涌而至的心疼、不舍與一種豁出去的沖動中，“崩”地一聲，徹底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的沖動，如同決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垮了她所有的顧慮、防御和對未來的恐懼。
去他的世俗眼光！
去他的艱難未來！
去他的“正?！避壍?！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這個叫蘇嘉寧的女孩，用了半年多的時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笨拙而真誠地溫暖她、呵護她、愛著她！
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再看她如此難過！
她不想再違背自己真實的心！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握住了蘇嘉寧微涼的、因為哭泣而輕輕顫動的手指。
蘇嘉寧愕然抬頭，淚眼朦朧中，她看見葉云沛向來清冷平靜的眼眸里，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復雜而洶涌的情感——有掙扎后的釋然，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還有……一種深沉而溫柔的光。
“但是……”葉云沛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微顫，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融入了那片溫柔的月色里，“好像……是男是女，也沒那么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首視著蘇嘉寧瞬間被巨大驚喜點亮的眼睛，輕聲說道：“我們……試試吧?！?br>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嘉寧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幸福的淚水。
她幾乎是撲進了葉云沛的懷里，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聲音哽咽得語無倫次：“學姐……云沛……謝謝你……謝謝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一輩子都對你好！”
葉云沛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最終也伸出手，輕輕地回抱住了她。
月光如水，溫柔地灑在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上，仿佛為她們隔絕了整個世界，創(chuàng)造了一個只屬于她們的、小小的宇宙。
鼻尖縈繞著蘇嘉寧身上清新的洗發(fā)水味道和淡淡的甜香，葉云沛閉上眼，想，或許，人生總需要這樣不顧一切的勇敢一次。
至少此刻，這個懷抱是真實的，溫暖的。
那一夜，她們的戀愛，正式以一種隱秘而鄭重的姿態(tài)，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