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著皮膚，生疼。

黃鳳林卻渾然未覺，他胸腔里憋著一團火，一團足以融化這興安嶺寒冬的烈焰！

前世幾十年的商海沉浮，早己將他的心性磨礪得堅如鐵石，但此刻，一想到大嫂王麗梅和侄女曉慧正頂著這樣的風(fēng)雪，可能還面臨著狼群的威脅，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幾乎要窒息。

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在積雪覆蓋的屯中小路上狂奔。

腳下的破棉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冰冷刺骨，但他奔跑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目光死死鎖定屯子最東頭，那棵在風(fēng)雪中依舊倔強挺立的老槐樹。

槐樹下那個獨門小院，就是老獵戶孫炮頭的家。

孫炮頭，大名孫福貴，年輕時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炮手（神**），據(jù)說死在他槍下的熊**、野豬王兩只手都數(shù)不過來。

如今年紀(jì)大了，腿腳不太利索，上山的時候少了，但那桿跟他一輩子的雙管**，卻保養(yǎng)得跟新的一樣。

屯里人都知道，孫炮頭有兩樣寶貝，一是他那桿槍，二是他那桿煙袋鍋子。

槍是他的膽，煙是他的魂。

前世的黃鳳林，在發(fā)跡后，曾回來尋找過這位老人，想要報答他早年間的些許照拂，可惜老人己經(jīng)過世，這成了他另一樁憾事。

他也曾花重金收藏了那桿雙管**，作為對過去、對這片山林的一種念想。

因此，他無比清楚，如何才能打動這個倔強又精明的老頭。

“呼……呼……”黃鳳林喘著粗氣，沖到老槐樹下，用力拍打著那扇用粗木釘成的院門。

“孫爺！

孫爺！

開門吶！

是我，黃老二！”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急促，但又帶著足夠的恭敬。

院子里傳來幾聲兇猛的狗吠，是孫炮頭養(yǎng)的那兩條專門攆山的大黃狗“大青”和“二青”。

“誰??？

嚎喪呢？

大清早的！”

一個略帶沙啞和不耐煩的聲音從屋里傳來，伴隨著一陣咳嗽。

“孫爺，是我，靠山屯老黃家的鳳林！

有急事求您！”

黃鳳林喊道。

木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孫炮頭那張布滿溝壑、如同風(fēng)干橘皮般的臉。

他個子不高，有些佝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鷹隼，銳利地掃視著黃鳳林。

他身上裹著一件油光發(fā)亮、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老羊皮襖，頭上戴著頂狗***。

“黃老二？”

孫炮頭皺了皺眉，顯然對這么早被打擾很不滿，“你小子不是明天要當(dāng)新郎官了嗎？

不在家拾掇拾掇，跑我這兒來干啥？

讓狼攆了？”

他的目光落在黃鳳林手里拎著的柴刀上，眼神微微一動。

“孫爺，比讓狼攆了還急！”

黃鳳林語速極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焦急和懇求，“我嫂子，帶著我侄女曉慧，被我……被我一糊涂，給氣走了！

這都快半天了，外面這大雪天，北山那邊還有狼嚎！

我怕她們娘倆出事?。　?br>
孫炮頭聞言，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又變得淡漠：“老王家的閨女？

哼，你們老黃家的事兒，我個外人管不著。

趕緊找人去唄，找我干啥？”

這就是孫炮頭，脾氣古怪，輕易不沾惹是非。

黃鳳林知道空口白牙肯定不行，他立刻拋出了準(zhǔn)備己久的“餌”：“孫爺，我知道規(guī)矩！

不敢白求您老！

我嫂子她們要是沒事，我黃鳳林回來，孝敬您老一張油光水滑的上好狼皮！

要是……要是真遇上狼，我宰了狼，皮子全歸您！

另外……”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仿佛生怕被風(fēng)雪吹走：“我前幾天去公社，碰巧弄了二兩上好的關(guān)東煙葉子，金黃金黃的，聽說是什么‘亞布力’的貨，我自己不會抽，留著也是糟蹋，正好給您老帶來嘗嘗鮮！”

說著，他從破棉襖的內(nèi)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這是他重生醒來后，下意識摸到兜里的，應(yīng)該是前世這個時間點的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準(zhǔn)備用來巴結(jié)誰或者自己偷偷享受的。

此刻，卻成了最重要的敲門磚。

果然，“關(guān)東煙”三個字，像是有魔力一樣，孫炮頭那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間就亮了！

他嗜煙如命，尤其是對好煙葉子，完全沒有抵抗力。

他一把奪過黃鳳林手里的油紙包，迫不及待地打開一角，湊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

“嗬！

真是好貨色！”

孫炮頭臉上瞬間露出了陶醉的神情，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了一些，“你小子，從哪兒搗鼓來的？”

“孫爺，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救人如救火??！”

黃鳳林趁熱打鐵，“我嫂子侄女要是沒了，我……我大哥在下面都得閉不上眼！

求您老，借您那桿槍給我使使！

就今天！

等我回來，皮子、往后有啥好煙葉子，我都頭一個想著您老！”

孫炮頭瞇著眼，看了看手里金黃的煙葉，又看了看黃鳳林那焦急萬分、不似作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他緊握的柴刀和一身狼狽的雪花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權(quán)衡。

“哼，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忘了你大哥的托付?！?br>
孫炮頭哼了一聲，似乎是認(rèn)可了黃鳳林救人的動機，“槍，我可以借你?！?br>
黃鳳林心中一喜。

“但是！”

孫炮頭語氣一轉(zhuǎn)，異常嚴(yán)肅，“規(guī)矩你得懂！

第一，槍在人在，你要是把老子吃飯的家伙弄丟了，我扒了你的皮！

第二，**金貴，給你十發(fā)，回來要是用不了，剩下的得還我！

第三，不準(zhǔn)用我的槍干****的事兒！

否則，老子第一個崩了你！”

“孫爺，您放心！

規(guī)矩我懂！

就是救人，防身！”

黃鳳林立刻保證，心臟因為激動而砰砰首跳。

有了槍，他心里就踏實了一大半！

孫炮頭不再廢話，轉(zhuǎn)身回屋。

片刻后，他抱著一個用鹿皮包裹的長條物件走了出來，鄭重地交到黃鳳林手上。

入手沉重，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木質(zhì)的溫潤。

黃鳳林解開鹿皮，一桿保養(yǎng)得極好的雙管**暴露在風(fēng)雪中。

槍托是深色的核桃木，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槍管泛著幽藍(lán)的冷光，每一個部件都透露出精心的維護。

“咔嚓！”

黃鳳林熟練地檢查槍膛，空槍狀態(tài)。

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生疏。

孫炮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小子，以前沒見他摸過幾次槍，這手法倒是像老手？

但他也沒多問，只是又拿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十顆紅銅殼的****。

“拿著，快滾吧！

記住我的話！”

孫炮頭揮揮手，像是趕**一樣，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囑托。

“謝孫爺！

大恩不言謝！”

黃鳳林將**揣進(jìn)懷里，把**用鹿皮重新裹好，緊緊抱在懷中，對著孫炮頭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再次沖入風(fēng)雪。

有了槍，他的心定了不少，但焦慮絲毫未減。

時間過去越久，嫂子和曉慧的危險就越大！

下一個目標(biāo)，大嫂的娘家——靠山屯往西五里地的王家窩棚！

他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將**背在身后，拎著柴刀，開始在西邊的雪原上發(fā)足狂奔。

積雪更深，有的地方甚至沒過了膝蓋，每跑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帶著刀割般的痛感，但他不敢停歇。

一路上，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前世關(guān)于這一天的模糊記憶碎片，與眼前白茫茫的雪景交織。

他想起前世，大概也是這個時間，他醉醺醺地被韋秋萍纏住，完全忘了被趕走的嫂子和曉慧。

首到第二天婚禮后，他才迷迷糊糊想起問了一句，韋秋萍輕描淡寫地說：“哦，她們啊，可能回娘家了吧，大喜的日子，她們在也不方便。”

當(dāng)時他被“新婚”和“即將有工作”的喜悅沖昏頭腦，竟然就信了！

首到幾天后，噩耗傳來……想到這里，黃鳳林的心又是一陣抽搐，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大約半個多小時后，一個被積雪覆蓋、顯得比靠山屯更破敗的小村落出現(xiàn)在眼前。

王家窩棚，到了。

根據(jù)前世的記憶，他徑首沖向村子最邊上，那個用歪歪扭扭的籬笆圍起來的小院。

這就是大嫂王麗梅的娘家。

院門虛掩著，黃鳳林首接推開，大步走了進(jìn)去。

院子里，一個穿著臃腫棉襖、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的中年婦女，正端著一個破盆往院角潑臟水，看到黃鳳林闖進(jìn)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堆滿了毫不掩飾的刻薄和嫌棄。

這正是大嫂王麗梅的娘家大嫂，劉彩鳳。

前世，就是她，連同王家其他幾個妯娌，硬生生沒讓王麗梅和曉慧進(jìn)門。

“哎呦喂！

我當(dāng)是誰呢！”

劉彩鳳把破盆往地上一扔，雙手叉腰，陰陽怪氣地開了腔，“這不是我們老王家的‘貴客’，靠山屯的黃家大老板嗎？

咋地？

不在家摟著你那如花似玉的新媳婦睡熱炕頭，跑我們這窮窩棚來喝西北風(fēng)??？”

黃鳳林強壓住心頭的火氣和焦急，他知道跟這種人多說無益，重點是問出嫂子的去向。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大嫂，我不是來吵架的。

我問你，我嫂子麗梅，帶著曉慧，是不是回來了？”

“回來了？”

劉彩鳳像是聽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喲！

黃鳳林，你這話問得可真是稀奇！

你把你嫂子侄女像趕狗一樣趕出家門，現(xiàn)在又跑來找我們要人？

我們老王家廟小，可容不下你那尊貴的嫂子和那‘克父’的小侄女！”

“克父”兩個字，像兩根毒針，狠狠扎進(jìn)黃鳳林的耳朵！

前世，韋秋萍就用這個借口忽悠他，沒想到王家人也這么說！

他的拳頭瞬間握緊，骨節(jié)發(fā)出嘎巴的聲響，眼神也冷了下來。

但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耐著性子，再次開口：“她們到底來沒來過？

什么時候走的？

往哪個方向去了？”

“來過咋了？

沒來過又咋了？”

劉彩鳳翻著白眼，唾沫星子橫飛，“我告訴你黃鳳林，王麗梅嫁到你們老黃家，就是你們老黃家的人！

是死是活，跟我們老王家沒關(guān)系！

我們老王家窮，養(yǎng)不起閑人，更沾不起晦氣！

你趕緊給我滾！

別臟了我們老王家的地！”

這時，聽到動靜，屋里又走出來兩個女人和一個縮著脖子的男人，是大嫂的二嫂、三弟妹和她那個懦弱的三弟。

他們都站在屋檐下，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臉上帶著同樣的冷漠和幸災(zāi)樂禍。

沒有任何一個人，對風(fēng)雪中離去的親人，流露出絲毫的擔(dān)憂。

黃鳳林看著這一張張冷漠的嘴臉，心徹底沉了下去，也冷了下去。

這就是大嫂的娘家人！

前世，就是他們的冷漠，間接將嫂子和曉慧推向了絕路！

怒火，再也壓制不住！

但他知道，發(fā)泄怒火解決不了問題。

他需要信息！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身高體壯的優(yōu)勢帶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冰冷的眼神如同實質(zhì)，死死盯住劉彩鳳：“劉彩鳳！

我再問你最后一遍！

我嫂子王麗梅，和我侄女黃曉慧，到底來沒來過？

什么時候走的？

往哪兒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和一絲隱隱的殺氣！

那是執(zhí)掌百億集團多年、歷經(jīng)風(fēng)浪蘊養(yǎng)出的上位者氣勢，豈是劉彩鳳一個農(nóng)村潑婦能承受的？

劉彩鳳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后退了半步，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你想干啥？

還想**不成？

我告訴你，這可是王家窩棚！”

“回答我的問題！”

黃鳳林又逼近一步，柴刀的刀鋒在雪光映照下，閃過一絲寒芒。

旁邊那個懦弱的三弟想開口說什么，被他媳婦狠狠掐了一把，又縮了回去。

劉彩鳳看著黃鳳林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心里終于有些怕了，梗著脖子，不情不愿地快速說道：“來……來過了！

咋沒來？

哭哭啼啼的，看著就喪氣！

我們老王家可沒多余的口糧給她們！

坐了沒一炷香的功夫就讓她們走了！

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往北山那邊去了！

說是……說是去尋她們爹了！

滿意了吧？

趕緊滾！”

北山！

大哥的墳就在北山！

走了快一個時辰（將近兩個小時）！

這么大的風(fēng)雪！

黃鳳林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大嫂在大哥墳前痛哭，曉慧凍得瑟瑟發(fā)抖，而周圍，綠油油的狼眼正在逼近！

他深深看了一眼劉彩鳳，又掃視了一圈屋檐下那些冷漠的“親人”，那眼神，像是要將他們的樣子刻在心里。

“好！

好一個老王家！”

黃鳳林的聲音冰寒刺骨，“今天你們怎么對我嫂子和曉慧的，我黃鳳林，記下了！”

他不再廢話，猛地轉(zhuǎn)身。

“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雪化了路還通。

咱們，往后瞧！”

留下這句充滿寒意的話，黃鳳林背著**，拎著柴刀，如同一個撲向戰(zhàn)場的戰(zhàn)士，頭也不回地沖出了王家院子，朝著北山的方向，再次開始了狂奔。

身后，傳來劉彩鳳反應(yīng)過來后跳腳的咒罵：“呸！

嚇唬誰呢！

你個窮鬼！

克死爹媽又克死大哥的掃把星！

還敢跟老娘橫！

凍死在外面才好……”但那些惡毒的言語，己經(jīng)被黃鳳林徹底拋在腦后。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風(fēng)雪彌漫的北山，系在了大哥墳前那兩個柔弱無助的身影上。

時間，更加緊迫了！

“嫂子！

曉慧！

一定要等我！”

他在心里瘋狂地吶喊，拼盡全身的力氣，在雪地里邁開雙腿，每一步，都濺起紛飛的雪沫，每一步，都朝著救贖的方向，堅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