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二更天才漸漸停歇，屋檐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在寂靜的冷宮里傳得老遠(yuǎn)。

蕭絕躺在硬板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綿長，看上去像是睡熟了。

但他壓根沒睡。

上輩子刀口舔血的日子練就的本事——越是關(guān)鍵時刻，越要養(yǎng)精蓄銳。

身體可以放松，意識必須保持清醒。

耳朵像雷達(dá)似的支棱著，捕捉著院子里的每一絲動靜。

對面廂房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從窗紙破洞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窗戶紙上映著個人影，佝僂著背，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搗鼓什么。

嘩啦…嘩啦…是銅錢碰撞的脆響，一下一下，在雨后的夜里格外清晰。

"嘿嘿…這個月又?jǐn)€了二兩…"劉公公醉醺醺的嘟囔聲飄過來，含混不清，但蕭絕聽得真切。

"那小崽子…明兒再餓他三天…看他還硬氣不…""等那晦氣東西**了…這破院子一封…咱家就能活動活動…調(diào)去浣衣局…那邊油**…"蕭絕慢慢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眼睛里一點睡意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沒弄出半點聲響。

光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石板激得他腳心一縮，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挪到窗邊，側(cè)身，一只眼睛貼著窗紙上最大的那個破洞往外看。

對面廂房的人影還在晃動，數(shù)錢的動作慢悠悠的，透著股得意勁兒。

"燈還亮著…老東西在數(shù)錢呢。

"蕭絕心里冷笑，"數(shù)吧，多數(shù)會兒…反正也沒幾回可數(shù)了。

"他盯著那扇窗看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首到人影晃了晃，大概是數(shù)完了，接著傳來收拾東西的窸窣聲，然后燈沒滅，人首接倒床上去了——估計是喝多了，懶得吹燈。

很快，鼾聲響起來。

跟拉風(fēng)箱似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中間還夾雜著磨牙的咯吱聲。

蕭絕又等了等，確認(rèn)那鼾聲是真的睡沉了，這才收回目光。

他退回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半截木簪——白天簡單磨了下，但還不夠鋒利。

**不是切豆腐。

人的皮肉有韌性，特別是脖子那塊，有筋**裹。

木簪不夠鋒利，捅進(jìn)去容易卡住，萬一沒捅到要害，讓老東西叫出聲，那就全完了。

得再磨磨。

蕭絕捏著木簪，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

雨后的院子濕漉漉的，空氣里一股子土腥味和爛葉子味兒。

月光比剛才亮了些，勉強能看清路。

他貓著腰，貼著墻根，腳掌輕輕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像只夜行的貓。

很快挪到水缸邊。

缸里還有小半缸水，渾濁得很，水面漂著幾片爛葉子。

月光照在上面，慘白慘白的。

蕭絕蹲下身，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磨石——白天在墻角找到的，粗糲得很，正好磨東西。

他舀了點水淋在石頭上。

然后捏著木簪細(xì)的那端，抵在石面上，開始磨。

呲啦…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有點刺耳。

蕭絕動作一頓，耳朵立刻豎起來，對準(zhǔn)對面廂房。

鼾聲停了半拍，接著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然后鼾聲繼續(xù)，甚至打起了呼嚕。

沒醒。

蕭絕等了幾息，確認(rèn)沒事，才繼續(xù)動作。

呲啦…呲啦…這次他磨得更慢，力道更輕。

磨兩下，停一下，豎著耳朵聽動靜。

再磨兩下，再停。

心里卻在默默吐槽："這破木頭真特么硬…要是有把軍刀，十秒鐘就搞定……""不，有把水果刀也行。

""實在不行，給塊玻璃片……""這具身體也廢，力氣小得跟雞崽似的，磨兩下手就酸……"抱怨歸抱怨，手上沒停。

月光很淡，他幾乎全憑手感在操作。

好在經(jīng)驗夠多，上輩子什么破爛玩意兒都當(dāng)過武器——磨尖的牙刷柄，掰斷的椅子腿，甚至一片碎玻璃。

木簪雖然原始，但道理相通。

呲啦…呲啦…單調(diào)的摩擦聲在雨后的夜里持續(xù)著。

磨一會兒，蕭絕就用拇指指腹，飛快地擦一下簪尖，感受鋒利度的變化。

還不夠。

繼續(xù)磨。

手臂越來越酸，額頭上冒出細(xì)密的汗珠。

這身體太虛了，稍微用點力就喘。

但他咬著牙，一刻不停。

終于，當(dāng)指腹再次擦過簪尖時，傳來一陣細(xì)微的、**般的刺痛感。

緊接著，指腹皮膚上出現(xiàn)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再用力點，就要見血了。

行了。

蕭絕長長舒了口氣，停下動作。

他把磨石在旁邊的泥地里蹭了蹭，抹掉上面的木屑泥漿，塞回懷里。

木簪在衣襟內(nèi)側(cè)仔細(xì)擦了擦，舉到眼前。

月光下，簪尖泛著一種森白的、不反光的啞色。

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蕭絕知道——這玩意兒現(xiàn)在捅進(jìn)喉嚨、眼睛這些地方，足夠要命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fā)麻的雙腿。

目光掃過院子，最后落在西墻角那口枯井上。

井口黑黢黢的，像個張著嘴的怪獸。

井邊的青苔，被雨水泡了一夜，現(xiàn)在肯定滑得要命。

蕭絕腦子里，一個計劃迅速成型。

他在記憶里快速搜索有用的信息：冷宮地形——院子不大，西邊是枯井，東邊是塌了半截的矮墻，翻過去是荒園。

北邊是自己和劉公公的屋子，南邊是院門，通常鎖著。

劉公公的習(xí)慣——嗜酒如命，每月的例錢大半拿來買酒。

不去外面酒鋪買，專門找宮里一個姓王的嬤嬤，那嬤嬤在御膳房當(dāng)差，能弄到便宜酒。

王嬤嬤住的地方，要穿過西邊角門，從枯井旁那條小路走最近。

宮里巡夜時間——三更一過，會有太監(jiān)敲梆子巡一遍冷宮外圍，但通常不進(jìn)來，只在門外聽聽動靜。

西更左右，換一班人。

天氣情況——剛下過暴雨，地濕路滑，井邊青苔最是危險。

所有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計劃清晰了："失足墜井…"蕭絕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

"宮里每年這么死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太監(jiān)宮女，喝醉了，路滑，一腳踩空…多他一個不多。

""關(guān)鍵是，要讓他合理地走到井邊，還要讓他合理地掉下去。

""不能有搏斗痕跡，不能有他殺嫌疑。

""最好，連**都別太快被發(fā)現(xiàn)…"想到這里，蕭絕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井底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井越深，**被發(fā)現(xiàn)的可能性就越小。

就算發(fā)現(xiàn)了，泡幾天，很多痕跡也會被水流和腐爛掩蓋。

不過現(xiàn)在想這些還早。

他需要先做一個試探——試探老東西對"井"這個地點的反應(yīng)。

蕭絕握著木簪，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那間破屋。

關(guān)上門，背靠在門板上，他深吸了幾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走到門邊，清了清嗓子，醞釀了一下情緒。

接著——咳！

咳咳咳！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得整個人蜷縮在門框邊，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聲。

在寂靜的雨夜里，這咳嗽聲格外刺耳，格外突兀。

"砰！

"對面房門被猛地推開，劉公公提著燈籠怒氣沖沖地沖出來，三角眼里全是血絲："咳什么咳？！

大半夜的，找死??？！

"蕭絕立刻"嚇得"縮起脖子，故意把聲音憋得又細(xì)又弱，還帶上明顯的哭腔和恐懼："公、公公饒命…我…我嗆著了…嗓子*…這就睡…這就睡…"說完，他又壓抑著、斷斷續(xù)續(xù)地咳了幾聲，但明顯收著力道，聽起來像是強行憋住，但又憋不太住的樣子。

劉公公瞇著醉眼，惡狠狠地瞪著他，手里的燈籠晃動著，在他臉上投下猙獰的影子。

"小**，皮*了是不是？

"老太監(jiān)往前走了兩步，酒氣撲面而來。

蕭絕"嚇得"往后縮了縮，聲音更抖了："不、不敢…公公饒命…"劉公公盯著他看了幾秒，大概是覺得這小崽子確實怕了，這才冷哼一聲，伸手指著西墻角那口井，惡聲惡氣道："再咳！

再咳就把你扔井里去！

聽見沒？！

"蕭絕趕緊點頭如搗蒜："聽、聽見了…公公息怒…我不咳了…不咳了…""哼！

"劉公公又瞪了他一眼，這才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回屋，"…早晚弄死你…晦氣東西…"房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

蕭絕站在門后，黑暗中，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

"對。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沒發(fā)出聲音。

"就扔井里。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試探很成功。

老東西的反應(yīng)，完全在預(yù)料之中。

暴躁，易怒，對"井"這個地點沒有任何敏感或警惕，甚至自己主動提了出來。

這很好。

省了很多麻煩。

接下來，只需要等一個合適的"理由"，讓劉公公半夜出門，走到井邊。

理由其實也不難找。

劉公公好酒，今晚明顯又喝了不少。

一個喝高了的老酒鬼，半夜酒癮犯了，想再去找相好的嬤嬤"喝兩盅"，很合理。

至于為什么突然想喝……蕭絕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破袍子。

有了。

他悄無聲息地脫掉外袍——這件袍子己經(jīng)破得不成樣子，到處是補丁和破洞，但好歹是件完整的衣服。

從墻角摸出白天用過的那半塊碎瓦片，在袍子下擺處，找了條不太顯眼的縫線，用瓦片鋒利的邊緣，小心地割開。

刺啦——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夜里有點響。

蕭絕動作一頓，立刻側(cè)耳傾聽對面動靜。

鼾聲依舊，沒停。

他繼續(xù)動作，把口子撕得更大些，然后扯下一截布條，大概兩指寬，一尺來長。

布條邊緣毛毛糙糙，看起來就像是被樹枝之類的東西掛住、強行扯下來的。

他把布條卷好，塞進(jìn)另一邊袖子里。

袍子重新穿上。

做完這些，他坐回床上，再次閉上眼睛，進(jìn)入那種半休眠的養(yǎng)神狀態(tài)。

時間一點點流逝。

雨徹底停了，屋檐滴水的"嘀嗒"聲也越來越稀疏。

遠(yuǎn)處，隱約傳來了打更的梆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