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鬼壓床了，該死。

我緊閉雙眼，想象自己行走在一片蘆葦叢中，灰藍色的冷霧蓋住了視野范圍內(nèi)的全部邊角，風裹著冷氣往衣領里鉆，我不知道這股冷意從何而來，房間的暖氣開得挺足的。

我跟很多人講過我在夢里嘗到過草莓的味道的，他們都不相信，是啊，人們總對自己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事缺乏想象，又篤信不疑那不存在，所以后來，再有人聊夢的時候，我都不會侃侃而談了，免得有人以為我是睡前沒刷牙。

耳邊喧囂的鬼叫聲突然變小了，壓縮成蘆葦葉之間摩挲的沙沙聲，視線中隱隱約約出現(xiàn)幾個人影向我走來，沒有臉，也看不出衣著，他們身體的邊界和眼下的場景并不分明，輪廓向周遭暈染開來，像一幅油畫。

他們對著我指指點點，他們手臂揮動的幅度很大，動作又很輕、很慢、很用力，像是電影的慢鏡頭。

他們不斷走近我，在靠近我的時候，慢慢變成模糊的青灰色的幽影、薄霧、輕煙，一點點在空中散開，有的幽影伸出手來，試圖把我拽進他們的所在的那一團混沌里，我盡量挪動身體，避免被那一團不見底的青黑色吞噬。

我知道，躺在床上的我的**，一定是紋絲不動的，只是在幻想里掙扎罷了。

我的胸口有點揪著疼了，突然，他們的腳被牽絆住，動彈不得，只有上半身在風里向我飄搖而來，像我身處的蘆葦蕩，蘆葦葉的外沿的小刺，極小極尖，在我的手臂上、臉上、脖頸上，身體一切**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紅色血絲。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疼。”

嚴冰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疼。

嚴冰還不知道，會疼那么久。

嚴冰也不知道，這些他以為走出蘆葦叢不久就能愈合的細微傷口，會留下不易察覺的細微疤痕，一道又一道，在他未來人生的每一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突然一陣陣刺痛，隱隱約約，而后來的他，又過了很久之后，才搞清楚疼痛的緣由。

嚴冰把日記本合上，在椅子上出神。

鬼壓床的滋味真不好受，但緩過來之后，回憶當時的感覺，竟然有一種微妙的爽感，可能是因為平時的生活中，很難有機會體驗到這種感覺，他一邊排斥，又一邊期盼著下一次鬼壓床的到來。

嚴冰盯著床頭柜上的那一小圈凝固的蠟油。

燭芯焦黑，蜷縮在蠟油中間——蠟燭頂部的這攤蠟油還沒完全凝固，一縷極細的青煙混著石蠟的味道，向上飄散著，氣味和煙氣都由濃漸淡。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

每天晚上，他必須點著那根蠟燭才能安然入睡，如果半夜蠟燭熄滅，他必然會鬼壓床或者從噩夢中驚醒，然后一夜再難入睡。

他想過是不是某種心理暗示導致的，也試過催眠、冥想、放領導會上的講話錄音……全都沒用。

那根蠟燭必須得點著，他才能睡著。

他就這么望著，突然哼出一聲冷笑，他感覺有點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