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綢暗涌
昭華覆
永昌三年的春天來得特別猶豫。
時近二月末，京城的天色依舊像塊洗褪色的青灰布幔，沉沉地罩著整座城。
前些日子那場春雪留下的殘跡，在屋脊瓦楞間、街角背陰處賴著不走，結(jié)成薄薄的冰殼。
風(fēng)從街巷深處竄出來，卷著地上的碎屑和寒意，抽在行人臉上，生疼。
這光景，全然不似一場皇家婚典該有的暖融明媚。
可這份寒意，偏偏凍不住林府內(nèi)外那幾乎要沸騰起來的喜氣。
從巍峨的朱雀門開始，一眼望不到頭的紅綢緞子，熱熱鬧鬧地鋪展開，沿著青石板御街，一路蜿蜒到繁華喧囂的東市口。
那紅色，鮮亮、扎眼，在這片灰白天地里，硬生生撕開一道灼熱的口子，宣告著這家主人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
明日，就是林家嫡長女**月出閣的正日子，要嫁的是東宮太子蕭景珩。
未來的**，這可是足以光耀門楣幾代人的盛事。
林府那對朱漆大門今日早己洞開，門檻被擦得油亮。
府里頭，更是忙得像炸開了鍋。
丫鬟小廝們腳下生風(fēng)，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手腳麻利地擦拭著光可鑒人的廊柱門窗，懸掛起更多精巧的琉璃宮燈。
空氣里混著新刷油漆的味兒、糕點蒸騰的甜膩氣，還有一種名為“喜慶”的、緊繃繃的氣息，擾得人心跳都跟著快了幾分。
位于林府深處的“攬月軒”，是嫡小姐**月的閨閣。
與外頭近乎喧囂的熱鬧相比，這里安靜不少，但也彌漫著一種待嫁女兒特有的緊張與期盼。
“小姐，您再低點頭……對，真是好看極了！”
貼身丫鬟小桃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她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支赤金點翠展翅步搖，簪進**月烏黑濃密的發(fā)髻里。
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月端坐在黃花梨木雕花妝鏡前。
鏡面光潔，映出一張正值芳華、明艷動人的臉。
柳葉眉，杏核眼，唇不點而朱。
她身上己穿好大婚吉服的內(nèi)襯，那件華美無比的鳳冠霞帔，正層層疊疊鋪陳在身后的紫檀木衣架上。
嫁衣是大紅云錦，上用細如胎發(fā)的金線，繡滿了九十九只形態(tài)各異的鳳凰，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暗沉而奢華的光澤。
這是江南織造局耗了無數(shù)心力才呈上的貢品，寓意“鳳鳴九天，永結(jié)同心”。
聽著遠處的嘈雜，看著鏡中盛裝的自己，**月唇角微彎，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
這一切，盛大得像場夢。
太子蕭景珩，溫潤如玉，是京中多少閨秀的夢里人。
他曾執(zhí)她的手，在月下許諾：“昭月，孤此生定不負(fù)你?！?br>
那份溫柔，足以熨帖她對深宮生活隱約的不安。
“小姐，明日之后，您就是太子妃了！”
小桃?guī)退碇抟骂I(lǐng)口，眼圈微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一道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響起：“姐姐可在屋里？”
門簾掀動，林婉柔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絨襦裙，渾身上下不見半點鮮艷，越發(fā)襯得身姿纖弱，我見猶憐。
可**月的目光，瞬間被她發(fā)間那支步搖吸引住了——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竟與自己頭上這支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昨夜太子遣心腹悄悄送來，囑她大婚之日佩戴的“體己之物”。
“妹妹來了?！?br>
**月壓下心頭詫異，語氣平和，“你這支步搖倒是別致?！?br>
林婉柔指尖輕撫步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方才去給母親請安，恰遇太子殿下派人來核對明日儀程。
殿下瞧見我多看了兩眼，便說姐姐那里自有更好的，這支就賞了我把玩?！?br>
她眼波流轉(zhuǎn)，看向**月，“殿下待姐姐，才是真正用心呢?！?br>
這話聽著謙卑，卻像根細刺扎進**月心口。
太子待她好，她知曉，可這般隨意將特殊意義的物件賞出，終究讓她心底泛起澀意。
“妹妹喜歡就好。”
**月垂眸，“明日事忙，妹妹早些回去歇著吧?！?br>
林婉柔卻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嫁衣上，驚嘆道：“這嫁衣真是世間珍寶。
光是金線就價值連城了?！?br>
說著，她的指尖似乎無意識地要觸碰那金線鳳尾。
**月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側(cè)，避開了。
林婉柔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收回，笑道：“是妹妹失態(tài)了。
姐姐好生安歇?！?br>
她福身告退，裙擺擺動間，步搖在陰影里劃過一道冷光。
看著那抹素白身影消失，**月輕輕吁了口氣。
每次與這個庶妹相處，總像被蛛網(wǎng)纏繞，呼吸都不暢快。
“小姐，二小姐她……”小桃湊近低聲嘟囔。
“好了?！?br>
**月揉揉太陽穴，“許是殿下寬厚。
準(zhǔn)備熱水吧，我想早些安置?！?br>
小桃應(yīng)聲退下。
室內(nèi)重歸寂靜，只有遠處演練的喜慶樂聲飄飄忽忽。
**月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冷風(fēng)瞬間涌入。
她望著被紅綢裝點卻透出沉寂的庭院，心頭那絲不安如同墻根青苔悄然蔓延。
她下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這幾日那里總有輕微異樣感，似脹非脹，偶有惡心。
是太勞累了嗎？
她搖搖頭，驅(qū)散這念頭。
明日是她最重要的日子，不容有差。
然而她不知道，這張由至親與摯愛編織的錦繡大網(wǎng)正在收緊。
那件“永結(jié)同心”的嫁衣，即將被鮮血浸透。
而窗外虛偽的樂聲，終將成為她青春最后的挽歌。
時近二月末，京城的天色依舊像塊洗褪色的青灰布幔，沉沉地罩著整座城。
前些日子那場春雪留下的殘跡，在屋脊瓦楞間、街角背陰處賴著不走，結(jié)成薄薄的冰殼。
風(fēng)從街巷深處竄出來，卷著地上的碎屑和寒意，抽在行人臉上，生疼。
這光景，全然不似一場皇家婚典該有的暖融明媚。
可這份寒意，偏偏凍不住林府內(nèi)外那幾乎要沸騰起來的喜氣。
從巍峨的朱雀門開始，一眼望不到頭的紅綢緞子，熱熱鬧鬧地鋪展開，沿著青石板御街，一路蜿蜒到繁華喧囂的東市口。
那紅色，鮮亮、扎眼，在這片灰白天地里，硬生生撕開一道灼熱的口子，宣告著這家主人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
明日，就是林家嫡長女**月出閣的正日子，要嫁的是東宮太子蕭景珩。
未來的**，這可是足以光耀門楣幾代人的盛事。
林府那對朱漆大門今日早己洞開，門檻被擦得油亮。
府里頭，更是忙得像炸開了鍋。
丫鬟小廝們腳下生風(fēng)，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手腳麻利地擦拭著光可鑒人的廊柱門窗，懸掛起更多精巧的琉璃宮燈。
空氣里混著新刷油漆的味兒、糕點蒸騰的甜膩氣，還有一種名為“喜慶”的、緊繃繃的氣息，擾得人心跳都跟著快了幾分。
位于林府深處的“攬月軒”，是嫡小姐**月的閨閣。
與外頭近乎喧囂的熱鬧相比，這里安靜不少，但也彌漫著一種待嫁女兒特有的緊張與期盼。
“小姐，您再低點頭……對，真是好看極了！”
貼身丫鬟小桃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她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支赤金點翠展翅步搖，簪進**月烏黑濃密的發(fā)髻里。
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月端坐在黃花梨木雕花妝鏡前。
鏡面光潔，映出一張正值芳華、明艷動人的臉。
柳葉眉，杏核眼，唇不點而朱。
她身上己穿好大婚吉服的內(nèi)襯，那件華美無比的鳳冠霞帔，正層層疊疊鋪陳在身后的紫檀木衣架上。
嫁衣是大紅云錦，上用細如胎發(fā)的金線，繡滿了九十九只形態(tài)各異的鳳凰，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暗沉而奢華的光澤。
這是江南織造局耗了無數(shù)心力才呈上的貢品，寓意“鳳鳴九天，永結(jié)同心”。
聽著遠處的嘈雜，看著鏡中盛裝的自己，**月唇角微彎，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
這一切，盛大得像場夢。
太子蕭景珩，溫潤如玉，是京中多少閨秀的夢里人。
他曾執(zhí)她的手，在月下許諾：“昭月，孤此生定不負(fù)你?！?br>
那份溫柔，足以熨帖她對深宮生活隱約的不安。
“小姐，明日之后，您就是太子妃了！”
小桃?guī)退碇抟骂I(lǐng)口，眼圈微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一道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響起：“姐姐可在屋里？”
門簾掀動，林婉柔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絨襦裙，渾身上下不見半點鮮艷，越發(fā)襯得身姿纖弱，我見猶憐。
可**月的目光，瞬間被她發(fā)間那支步搖吸引住了——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竟與自己頭上這支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昨夜太子遣心腹悄悄送來，囑她大婚之日佩戴的“體己之物”。
“妹妹來了?！?br>
**月壓下心頭詫異，語氣平和，“你這支步搖倒是別致?！?br>
林婉柔指尖輕撫步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方才去給母親請安，恰遇太子殿下派人來核對明日儀程。
殿下瞧見我多看了兩眼，便說姐姐那里自有更好的，這支就賞了我把玩?！?br>
她眼波流轉(zhuǎn)，看向**月，“殿下待姐姐，才是真正用心呢?！?br>
這話聽著謙卑，卻像根細刺扎進**月心口。
太子待她好，她知曉，可這般隨意將特殊意義的物件賞出，終究讓她心底泛起澀意。
“妹妹喜歡就好。”
**月垂眸，“明日事忙，妹妹早些回去歇著吧?！?br>
林婉柔卻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嫁衣上，驚嘆道：“這嫁衣真是世間珍寶。
光是金線就價值連城了?！?br>
說著，她的指尖似乎無意識地要觸碰那金線鳳尾。
**月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側(cè)，避開了。
林婉柔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收回，笑道：“是妹妹失態(tài)了。
姐姐好生安歇?！?br>
她福身告退，裙擺擺動間，步搖在陰影里劃過一道冷光。
看著那抹素白身影消失，**月輕輕吁了口氣。
每次與這個庶妹相處，總像被蛛網(wǎng)纏繞，呼吸都不暢快。
“小姐，二小姐她……”小桃湊近低聲嘟囔。
“好了?！?br>
**月揉揉太陽穴，“許是殿下寬厚。
準(zhǔn)備熱水吧，我想早些安置?！?br>
小桃應(yīng)聲退下。
室內(nèi)重歸寂靜，只有遠處演練的喜慶樂聲飄飄忽忽。
**月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冷風(fēng)瞬間涌入。
她望著被紅綢裝點卻透出沉寂的庭院，心頭那絲不安如同墻根青苔悄然蔓延。
她下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這幾日那里總有輕微異樣感，似脹非脹，偶有惡心。
是太勞累了嗎？
她搖搖頭，驅(qū)散這念頭。
明日是她最重要的日子，不容有差。
然而她不知道，這張由至親與摯愛編織的錦繡大網(wǎng)正在收緊。
那件“永結(jié)同心”的嫁衣，即將被鮮血浸透。
而窗外虛偽的樂聲，終將成為她青春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