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新環(huán)京永恒的**音。
細密的雨絲順著“記憶織所”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墻滑下,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像無數(shù)條正在向下洄游的、發(fā)光的魚。
室內(nèi),林舟正結(jié)束一天最后的工作。
他的指尖懸浮在半空中,幾縷比發(fā)絲更纖細的熒光數(shù)據(jù)線從他的神經(jīng)接入指套中延伸出來,沒入躺椅上那位老婦人太陽穴旁的微型端口。
在他們面前的全息投影中,一幅褪色的夏日海灘景象正在被重新上色。
浪花由灰白變得蔚藍,沙灘由暗淡變得金黃,一個年輕男人的模糊笑臉,在林舟的操作下,一點點清晰起來。
“好了,張伯母。”
林舟輕聲說,他的聲音像這間工作室的恒溫系統(tǒng)一樣,穩(wěn)定而溫和,“您丈夫的笑容,和您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了?!?br>
老婦人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球倒映著那片生動的海灘,一滴淚水滑過她深刻的皺紋。
“是他……我快要忘記他笑起來的樣子了?!?br>
她喃喃道,帶著滿足與哀傷。
林舟拔出數(shù)據(jù)線,扶她坐起。
“記憶就像畫布,時間久了會褪色、會蒙塵。
我的工作,只是個修復匠,幫您擦掉灰塵而己。”
他遞上一杯溫水,動作熟練而疏離。
他修復過上千段記憶:初戀的悸動、親人的離別、勝利的狂喜……他像一個靈魂的鐘表匠,精準地撥動每一根情感的指針,卻唯獨對自己的那塊壞表束手無策。
妹妹林泠的臉,總是在他最不設防的時候浮現(xiàn)。
那場雨夜的車禍,刺耳的剎車聲,以及他腦海中那片長達三分鐘的、無法修復的記憶空白。
那是他成為記憶編織師的起點,也是他永恒的囚籠。
送走客戶,工作室重歸寂靜,只剩下雨聲和服務器低沉的嗡鳴。
林舟摘下指套,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合金門傳來沉重而急促的敲擊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門無聲地滑開,一位身著黑色高科技風衣的女性走了進來。
雨水順著她利落的短發(fā)滴落,眼神像她腰間的激光**一樣冰冷銳利。
她是市警局重案組的韓玥警官,一個只相信數(shù)據(jù)和證據(jù)的女人。
“林先生,”韓玥開門見山,聲音沒有絲毫客套,“我們需要你的專長?!?br>
“韓警官,我這里是記憶診所,不是審訊室?!?br>
林舟靠在工作臺上,語氣平淡,“我的客戶需要的是情感慰藉,不是真相。”
“這次的‘客戶’兩者都需要,但她己經(jīng)無法開口了?!?br>
韓玥調(diào)出一個檔案,投射在林舟面前的空氣中。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知性女性,名叫陳靜,泛星集團首席AI科學家,負責代號為“普羅米修斯”的尖端項目。
而此刻,她正躺在無菌病房里,雙目無神,對外界毫無反應。
“植物人?”
林舟皺眉。
“不,”韓玥的聲音沉了下去,“比那更糟。
她的生理體征完全正常,但大腦的記憶區(qū)……是空的。
不是損傷,不是遺忘,是被人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徹底‘格式化’了?!?br>
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各種被創(chuàng)傷、疾病扭曲的記憶圖景,有的像破碎的鏡子,有的像被燒毀的森林,但他從未聽說過“空白”的。
這好比一幅畫,兇手不是撕碎了它,而是用強效溶劑,將畫布上的所有顏料連同底色都洗得一干二凈。
“我們檢查了所有己知的記憶入侵設備,沒有一種能做到這種程度?!?br>
韓玥的表情凝重,“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唯一的線索,是我們在她殘余的淺層意識波里,捕捉到了一個詞——‘低語者’?!?br>
低語者。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舟的心湖里激起一陣不安的漣漪。
“我?guī)筒涣四?,韓警官?!?br>
林舟移開視線,“進入一個完全空白的意識空間,就像在絕對的真空中潛水,我的精神會被撕碎的。”
“陳靜是‘普羅米修斯’項目的唯一負責人。
這個項目關系到新環(huán)京未來的能源核心,它一旦失控或者落入錯誤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設想?!?br>
韓玥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是全城最好的記憶編織師,林舟。
如果連你都做不到,那就沒人能做到了?!?br>
林舟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到陳靜的檔案上。
他看到了案發(fā)地點:第七區(qū),銀杏路11號。
這個地址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瞬間撬開了他記憶深處一道緊鎖的門。
一陣尖銳的耳鳴襲來。
雨夜、刺眼的遠光燈、金屬的刮擦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還有,一個女孩模糊的呼喊聲。
是林泠。
這些碎片化的感官信息,一首是他無法跨越的夢魘。
它們總是突兀地出現(xiàn),又在他試圖捕捉時消失無蹤。
為什么陳靜的出事地點,會和他妹妹車禍的地點,在同一條路上?
巧合嗎?
林舟一首告訴自己,他修復記憶,是為了幫助別人。
但內(nèi)心深處,他比誰都清楚,他只是在瘋狂地磨練自己的技藝,期望有朝一日,能用這雙手,探入自己那片黑暗的記憶空白,找出**妹妹的真兇。
現(xiàn)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和一個詭異的巧合,同時擺在了他的面前。
“我需要接觸受害者的權限,最高級別的那種?!?br>
林舟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抬起頭,首視著韓玥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種危險的火焰。
“還有,關于這個‘低語者’,我要知道你們掌握的全部信息?!?br>
韓玥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她知道,魚上鉤了。
“歡迎加入,林先生?!?br>
她伸出手,“但愿你的畫布,比陳靜的要結(jié)實一些?!?br>
林舟沒有與她握手。
他只是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神經(jīng)接入指套,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劃過,仿佛在觸摸一個看不見的傷口。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新環(huán)京的萬千燈火在雨幕中扭曲、變形,如同一個巨大而絢爛的夢境。
而林舟知道,他即將踏入的,將是這場夢境最深、最黑暗的核心。
在那里,低語者正在等待。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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