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的雨，冷得像刀子，一刀刀割在臉上。

我獨自站在城郊荒山的兩座簡陋墓碑前，腳下的軍靴深陷泥濘，卻沒發(fā)出半點聲響。

那件穿了三年的黑色風衣早己被雨水浸透，像一層冰冷的皮膚緊緊貼在身上，黏膩又沉重。

我沒有撐傘，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

我緩緩蹲下，從懷里摸出一瓶最烈的二鍋頭，擰開瓶蓋，濃烈的酒香瞬間被潮濕的空氣沖淡。

我將酒液緩緩傾灑在泥土上，看著它們滲入那兩座孤墳。

“爸，媽，我回來了?！?br>
我的聲音很輕，平靜得近乎麻木，只有我自己知道，扣著酒瓶的指節(jié)在難以察覺地劇烈顫抖。

三年前，我不是這個樣子的。

三年前，在西南邊境線上，我是“幽狼”特戰(zhàn)隊的隊長，代號07。

我曾帶領(lǐng)我的兄弟們，在槍林彈雨中七進七出，將敵方首腦的頭顱帶回。

我是戰(zhàn)友們最信任的后盾，是敵人聞風喪膽的夢魘。

可那最后一次任務，為了掩護我身后那個叫李昊的兄弟撤離，一發(fā)**在我身側(cè)炸開。

我只記得耳邊是撕心裂肺的轟鳴，然后便是席卷全身的劇痛和黑暗。

醒來時，人己經(jīng)在后方醫(yī)院，脊椎神經(jīng)嚴重受損，醫(yī)生說我這輩子都別想再進行高強度作戰(zhàn)了。

我被迫退役了。

那些赫赫軍功，那些用命換來的榮譽，一夜之間仿佛從未存在過。

我的檔案被悄然除名，承諾的巨額撫恤金也遲遲沒有到賬。

我知道，這背后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一切，它要我死，或者，比死更屈辱地活著。

口袋里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將我從冰冷的回憶中拉回現(xiàn)實。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的水珠讓我有些看不清字，我抹了一把，是林婉兒發(fā)來的消息。

“默哥，今晚趙家設(shè)宴，說是為我們訂婚預熱。

你記得穿得正式一點，別遲到了?！?br>
林婉兒，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妻，也是我在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溫暖和牽掛。

我盯著那行文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我們訂婚三年了，因為我的傷，因為我的落魄，這場婚禮被一拖再拖。

趙家，就是本市的商業(yè)巨頭，婉兒的母親一首希望她能嫁入豪門，而不是守著我這個廢人。

或許，今晚是個了結(jié)吧。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后將手機揣回兜里。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父母那己經(jīng)褪色的黑白照片，我轉(zhuǎn)身下山。

山路泥濘濕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就像我這三年來的人生。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不知何時停在了山腳下，它與這荒山野嶺格格不入。

車子緩緩從我身邊駛過，濺起一片泥水，打濕了我的褲腿。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我無比熟悉的、寫滿譏諷的臉。

“喲，這不是陳默嗎？

我還以為你早就死在邊疆，尸骨無存了呢。”

趙承志，趙氏集團的二公子，也是林婉兒最狂熱的追求者。

他坐在后座，一身高定西裝，嘴里叼著雪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條路邊的野狗。

我沒有理會他，目光越過他，投向了副駕駛座。

那里坐著一個人，他低著頭，拼命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我依然能認出那是李昊。

那個我用半條命從戰(zhàn)場上換回來的兄弟。

他從頭到尾，都沒敢抬頭看我一眼。

我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塊“江A·Z8888”的車牌上，那是趙氏集團的專屬標識。

我的眼神沉了下去，心中那片早己結(jié)冰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

原來如此，背叛的鏈條，早就連接得明明白白。

我一言不發(fā)，繼續(xù)往前走。

趙承志似乎覺得無趣，冷哼一聲，車窗升起，疾馳而去。

雨越下越大，我沿著公路走向鎮(zhèn)口唯一的公交站。

路過鎮(zhèn)上的“仁心診所”時，我下意識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王醫(yī)生正背對著門口，鬼鬼祟祟地將一份文件丟進焚燒盆。

我停下腳步，瞇起眼睛。

那是一份病歷檔案，借著火光，我隱約看到了標題上的幾個字——《陳默精神評估報告》。

盡管后面還有“偽造版”三個小字被火舌吞噬，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內(nèi)容我猜得到，無非是什么“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具有強烈攻擊傾向”、“建議強制監(jiān)管”之類的屁話。

這是要徹底毀了我。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王醫(yī)生猛地回頭，看到雨幕中我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嚇得手一抖，焚燒盆里的紙張“轟”的一下，竟然燃起了一股詭異的幽藍色火焰，瞬間化為灰燼，連一點紙屑都沒剩下。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前行，心里的寒意比這清明的雨更甚。

他們布下了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從名譽到精神，一步步地要將我推進深淵。

就在我快到公交站臺時，路邊一只蜷縮在屋檐下躲雨的流浪黑貓，突然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弓著背，喉嚨里發(fā)出凄厲的嘶叫。

它沒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著我身后的虛空，那雙綠色的瞳孔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常年在生死邊緣磨煉出的本能讓我心臟猛地一縮，我豁然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雨簾和無盡的昏暗。

然而，就在我轉(zhuǎn)頭的那一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模糊的人影，就站在我剛才的位置，靜靜地立在雨中。

它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一道裂開的口子，像是在對我“笑”。

那是什么？！

“嗡——”一股強烈的轟鳴瞬間貫穿了我的大腦，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同時攢刺我的神經(jīng)。

劇痛之中，三行虛幻的金色文字在我眼前浮現(xiàn)，清晰無比：檢測到靈體窺視……宿主生命波動異常，精神壁壘瀕臨破碎……因果之門即將開啟……文字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如煙霧般消散。

我猛地晃了晃頭，抬手用力按住太陽穴，劇痛漸漸平息，但那種被窺視的冰冷感覺卻揮之不去。

是炮擊的后遺癥又加重了？

出現(xiàn)了幻覺？

還是……這個我闊別了三年的世界，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雨水和泥土的腥氣灌入肺中，讓我混亂的思緒稍稍冷靜下來。

不管是陰謀詭計，還是鬼魅魍魎，既然我從地獄邊境爬了回來，就沒打算再輕易倒下。

抬起頭，我望向遠處城市的輪廓。

在那里，萬家燈火匯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其中最亮的一處，便是趙家舉辦宴會的高檔酒店。

那里燈火通明，賓客云集，觥籌交錯，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陷阱，正等著我一頭扎進去。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退婚的舞臺嗎？

也好，就讓我看看，今晚這場戲，你們究竟打算怎么唱。

一輛出租車恰好從面前駛過，我抬手攔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維景國際大酒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