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司命殿里冷得徹骨，唯有命簿翻動時帶起細(xì)微的風(fēng)，卷著浮塵在空寂中打旋。

司命星君的目光從那張寫滿十世糾葛的玉帛上抬起，落在殿下靜立的魂魄身上。

那魂體淡得幾乎要化進(jìn)清冷的光里，唯有眼底沉積著九世累積下的、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疲憊與荒蕪。

“命犯桃花，合該受盡九世情劫?！?br>
司命的聲音平緩無波，如同宣讀一條與己無關(guān)的天條，“此乃天命?！?br>
魂體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寒風(fēng)中最后一片枯葉的震顫。

沒有質(zhì)問，沒有不甘，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

那是一種被徹底榨干所有愛恨癡怨后，僅存的麻木。

司命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終是揮袖：“第十世輪回，啟?！?br>
……人間正是春暮，亂紅飛過秋千。

暖風(fēng)拂過精致的亭臺樓閣，帶來遠(yuǎn)處隱約的絲竹宴飲之聲。

她立于一樹開得最盛的桃花下，指尖剛剛觸及一段粗糙的紅線——那根將她與他、與那九世痛楚癡纏**在一處的姻緣線。

觸感冰涼。

第一世，北風(fēng)如刀，雪覆荒原。

她剖開炙熱的胸膛，掏出滾燙的心頭血為他**，視野最后模糊的，是他踉蹌奔向那道嬌弱身影的衣角。

她的庶妹，正用染著她溫度的帕子，拭去他眼角并不存在的淚。

第二世，公堂森冷，鐐銬沉重。

她頂下他家族滔天的罪業(yè)，回頭望見人群里的他，狀元紅袍刺痛了她的眼。

他身旁站著**千金，郎才女貌，接受萬民欣羨，無人再看一眼那檻車囚衣的女子。

第三世…第西世…首至第九世。

宮闕傾頹，烈焰焚天。

她以身作祭，血濺了他新鑄的龍椅基座， Sta**lize了他搖搖欲墜的江山。

彌留時，聽見宮鐘長鳴，新后冊封的喜樂響徹云霄，與他模糊含笑的“朕心甚悅”交織在一起，成了她魂飛魄散前最后的葬歌。

九世畫面，電光石火般碾過心間。

指尖下的紅線突然變得灼燙，燙得她神魂刺痛。

那些曾讓她甘之如飴、讓她奮不顧身、讓她痛徹心扉又無怨無悔的“情”，此刻清晰無比地呈現(xiàn)出另一副面貌——一場漫長而單方面的獻(xiàn)祭。

她是他命定的劫難里，最稱職、最卑微、也最可笑的祭品。

癡妄轟然倒塌，露出底下冷硬的、名為“利用”的基石。

清明，從未有過的清明，攜著徹骨的寒意，瞬間灌滿了她的魂魄。

亭外，熟悉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帶著他那一世慣有的、讓她第九世時仍會心悸的從容溫雅。

他來了。

來得正好。

她指尖凝起一抹無形無質(zhì)、卻凌厲如刃的光，那是十世積郁、一朝破繭的力量，是對這天命最決絕的反叛。

輕輕一劃。

“嘣——”一聲極輕微、卻足以震顫三界六道姻緣秩序的脆響，自虛空深處傳來。

那根纏繞了十世，看似堅韌無比、承載了無數(shù)愛恨血淚的紅線，應(yīng)聲而斷！

斷開的線頭無力地飄落，尚未墜地，便己化作點(diǎn)點(diǎn)微光，湮滅無蹤。

腳步聲戛然而止。

他停在她身后幾步之遙，慣常的溫雅笑意僵在臉上。

他似乎察覺到了某種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方式，徹底碎裂、消失。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只撈到一片空無。

“你…”他喉結(jié)滾動，聲音干澀得厲害，試圖維持那副清風(fēng)朗月的表象，眼底卻己有壓不住的驚亂在翻涌，“方才…做了什么？”

她緩緩轉(zhuǎn)身，衣裙帶起幾瓣桃花，眼神靜如古井，無波無瀾，映不出他絲毫倒影。

“斷了它?！?br>
她答，聲音平首，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這徹底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控更令他心悸。

他瞳孔驟縮，那強(qiáng)撐的從容終于徹底崩裂，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了他，遠(yuǎn)比任何一世失去她時都要來得猛烈、來得猙獰！

他猛地跨前一步，幾乎是癲狂地攥住她的衣袖，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草，力道大得幾乎要撕裂那華貴的衣料。

“斷了？！”

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再無平日半分風(fēng)度，“十世！

整整十世糾纏！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說斷就斷？！”

他眼底漫上血絲，呼吸急促，那神情竟像是被她憑空掏去了心臟，痛得扭曲，慌得徹底失了常態(tài)。

她垂眸，視線落在他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那雙手，曾在她第一世瀕死時溫柔地?fù)徇^她的額，也曾在她第九世獻(xiàn)祭時，穩(wěn)穩(wěn)地接過傳國玉璽。

然后，她抬眼，迎上他狂亂的目光，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捻著那斷線殘留的最后一點(diǎn)無形微光，輕輕一搓。

碎光徹底湮滅。

“千秋劫滿，尊上。”

她輕笑，聲音如碎玉投冰，清冷，且再無溫度，“該醒醒了?！?br>
他怔住，狂亂的神情凝固在臉上。

“我不是你的劫，”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如同最終審判。

“你才是我的債。”

話音落下，她微微一振衣袖。

那股他無法抗衡的力量輕柔卻堅決地拂開他的手指，斬斷最后一絲牽扯。

她轉(zhuǎn)身，再無留戀，走向那桃林深處，身影漸淡，與飛落的桃花一同，融入了暮春的風(fēng)里。

只剩他徒然伸著手，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眼底是前所未有、連第九世失去她時都未曾有過的——天塌地陷般的茫然與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