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一寸灰

第一章 冷宮·廢子

永安十五年，冬。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早，去得遲，仿佛是存心要把人世間那點子暖氣都收盡了才肯罷休。謝云起七歲，蜷在城墻根的草堆里，身上蓋著一張破草席，草席上落了厚厚一層雪，雪已經(jīng)把他埋了半截。

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

其實也不是三天沒吃，是三天前吃過一塊硬饃，那饃是他從狗嘴里奪下來的。狗比他壯，比他兇，咬了他小腿一口，至今還腫著。但他奪下來了，吃了，又活了三天?，F(xiàn)在那點子力氣已經(jīng)用盡，他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像是要浮起來。

雪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起初他還知道冷，后來便不覺得了。他想，原來死是這樣子的——先是冷，后來就不冷了，再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

但有人把他拎了起來。

那人力氣大得很，一只手就把他從雪堆里提溜出來，像提溜一只死貓。謝云起勉力睜開眼睛，看見一張臉——灰撲撲的袍子，灰撲撲的臉，看不出年紀(jì)，眼睛卻亮得嚇人，正盯著他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快死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罕物事。

那人把他夾在腋下，走了。

走了很久。穿過了許多道門，拐過了許多條巷，最后進(jìn)了一座破敗的院子。院子很大，但荒了，草有半人高，雪蓋在上面，像蓋了一層白被子。院門上的匾額歪斜著，寫著兩個字：冷宮。

“以后你住這兒?！蹦侨苏f，把他往地上一放。

謝云起哆嗦著，勉強站住。他想問你是誰，但嘴唇凍得發(fā)紫，上下牙齒打架，說不出話來。

那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謝云起記了一輩子。那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慈悲，只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仿佛是好奇，又仿佛是等待。好像在問：你能活成什么樣？

然后那人消失在風(fēng)雪里。

謝云起后來才知道，那個人叫無念，是鏡花水月閣的主人。他把自己扔進(jìn)冷宮，不是救人，是“看戲”?？匆粋€人能從雪堆里爬出來，能在這冷宮里活多久，能活成什么樣子。

他那時候不懂。后來懂了，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