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的祭靈，不是山外那些大部族供奉的、會散發(fā)瑩瑩綠光的老柳樹，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狀的兇獸骸骨，而是一尊石頭鼎。

它就立在村口那片最大的空地上，比村里最壯的漢子石林虎還要高出一頭，通體是某種黯淡的灰黑色，仿佛承載了萬古的歲月。

鼎身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最深的一道，幾乎將它斜斜劈成兩半，全靠村里一代代人用最堅韌的兇獸筋絡混合著靈膠死死捆縛著，才沒有徹底散架。

鼎壁之上，刻滿了無數(shù)繁復而古老的圖案，有先民祭天，有兇獸搏殺，但最中央、最清晰的，卻是一條環(huán)繞鼎身、張牙舞爪的五爪真龍。

村里的老人，比如石云峰老爺子，總喜歡在夜晚的火塘邊，用那蒼老而悠遠的聲音，對著一群眼睛瞪得溜圓的娃娃們念叨：“……咱們這鼎啊，來頭可大了，是上古傳下來的圣物！

看見這條龍沒？

那可是真正的太古真龍，能吞星納月，遨游諸天！

它的一縷精魂，就封在這鼎里哩！”

娃娃們聽得入神，口水流下來了都不自知。

只有稍大些的孩子，比如皮猴子石猛，會撇撇嘴：“云峰爺爺又騙人！

我爹說了，那就是個石頭疙瘩，龍早就死透了，刻著好看的吧？”

這話不假。

除了格外沉重、格外堅硬（村里最鋒利的骨矛也留不下半點白痕），以及那密密麻麻、看久了會頭暈的刻圖之外，這石鼎平日里沒有任何神異之處。

它不會發(fā)光，不會吞吐靈氣，更不會在村子遭遇兇獸威脅時顯圣。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它就那么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風燭殘年、布滿傷痕的巨人，靜靜注視著石村的生老病死，仿佛真的只是一塊比較奇特的巨石。

除了石昊。

石昊是吃百獸奶長大的野娃子，筋骨強健得像頭小兇狽，上樹掏鳥、下河捉魚，村里一霸。

但他有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每次，當他獨自一人，偷偷用手去觸摸那冰涼的鼎身，尤其是當他的指尖劃過那條五爪真龍的刻痕時……“吼——?。?！”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那聲音是首接在他腦海里炸開的！

蒼涼、古老、霸道、充滿了無邊的憤怒與不屈，像是一頭被囚禁在無盡深淵下的洪荒巨獸，在仰天咆哮，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栗，血液都在沸騰！

一開始，他嚇得小臉煞白，連滾帶爬地跑開，好幾天不敢靠近村口。

可時間久了，那股恐懼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和好奇所取代。

那龍吟聲里，除了憤怒，他似乎還能感受到一種……悲傷？

一種萬古的孤寂？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最疼他的云峰爺爺。

他怕說了，就連這唯一的、秘密的“交流”都沒有了。

他只能一次次偷偷跑去，用手貼著龍紋，感受那無聲的轟鳴，然后在其他孩子玩鬧時，看著那尊沉默的巨鼎發(fā)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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