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軒是被一陣尖銳的“嘀嘀”聲吵醒的。

那聲音刺耳又急促，像極了邊關告急時的烽火號角。

他猛地睜開眼，本能地想要翻身而起，手己經按向腰間——佩劍不見了。

入目的不是公主府婚房內熟悉的紅羅帳、琉璃燈，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幾根縱橫交錯的黑色枝椏，以及遠處……高聳入云的方正巨物。

“此乃何處？”

他撐起身，身下是硬邦邦的長板，漆著暗綠色的漆，摸上去冰涼。

身上還是那套大婚時的裝束：大紅織金云紋婚服，玉帶束腰，皂靴在晨光下沾著露水。

頭痛欲裂。

昨夜的情景碎片般涌來：紅燭高照，賓客喧嘩。

昭陽公主趙婉寧鳳冠霞帔，隔著珠簾向他舉杯，那雙含羞帶怯的眼，在燭火下亮如星辰。

他飲盡了御賜的瓊花釀，那酒甘冽卻后勁十足，然后……然后便在此處。

“定是遭了暗算！”

陸明軒咬牙低語，勉力站起。

婚服寬大的袖子掃過地面，帶起幾片枯葉。

他環(huán)顧西周，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里絕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地方。

腳下是平整的黑色路面，堅硬如鐵，延伸向遠方。

路上有各色“鐵盒子”飛速移動，無聲無息，快如奔馬，卻沒有馬匹牽引。

遠處那些方正巨物，高得匪夷所思，表面鑲嵌著無數反光的“琉璃窗”，在初升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更遠處，一個圓形的、緩慢轉動的巨大輪子懸在半空——那是什么法器？

“妖境……”陸明軒后退一步，腳跟撞到長板邊緣，“這定是妖人布下的幻陣！”

他強迫自己冷靜。

身為駙馬，雖以文才著稱，卻也隨軍歷練過。

遇險不慌，是最基本的素養(yǎng)。

他仔細觀察那些移動的鐵盒子，發(fā)現它們循著固定的路線，且彼此保持距離，似有章法。

“莫非是機關術？”

他喃喃，想起工部那些癡迷機巧的匠人。

但如此龐大、如此精妙的機關獸群，豈是人力所能為？

正思忖間，一陣腳步聲靠近。

陸明軒警覺轉身，只見幾個穿著怪異短打衣裳的人向他跑來。

男子露著胳膊和小腿，女子更是……他不敢多看，非禮勿視。

“哇！

這Cosplay絕了！”

一個年輕男子停下腳步，舉起手中發(fā)光的黑色板子對準他，“兄弟，哪家工作室的？

這漢服做工，這刺繡，得不少錢吧？”

陸明軒皺眉：“閣下所言何意？

Cos……何物？”

“還挺入戲?！?br>
另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子笑道，也舉起黑色板子，“看這邊！

笑一個！”

刺目的光一閃。

陸明軒大驚，以為是什么暗器閃光，本能地側身躲閃，袖中滑出一枚隨身玉佩——那是公主昨夜親手為他系上的。

玉佩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別緊張嘛。”

女子收起板子，“我們在拍短視頻。

你這套是哪位歷史人物？

唐朝的？

明朝的？”

陸明軒握緊玉佩，沉聲道：“在下大梁駙馬陸明軒。

不知各位是何方人士？

此地又是何處？

還望如實相告，在下必有重謝?！?br>
幾人面面相覷，隨即爆發(fā)出笑聲。

“大梁？

哪個朝代的？”

“駙馬爺?。?br>
失敬失敬！”

那年輕男子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你這臺詞功底可以，哪兒畢業(yè)的？

中戲？

**？”

陸明軒聽不懂這些詞，但他看出了對方眼中的戲謔。

這不是對待一個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陌生人的態(tài)度，倒像是……在看戲子表演。

恥辱感涌上心頭。

他乃翰林之子，天子欽點的駙馬，何時受過這等輕慢？

但他忍住了。

情況不明，不宜沖突。

“在下確是大梁人士?！?br>
他盡量讓語氣平和，“昨夜尚在婚宴，今晨醒來便在此處。

敢問諸位，可知汴京在何方？

從此處去，需幾日路程？”

“汴京？”

馬尾女子眨眨眼，“開封啊？

**兩個小時吧。

不過你這身……能上**嗎？”

**？

又是何物？

陸明軒心中越發(fā)凝重。

這些人言語怪異，衣著暴露，舉止輕浮，且手持會發(fā)光的詭異板子……莫非是化外蠻夷？

可他們的官話卻又說得標準。

正疑惑時，一個孩童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用透明油紙包裹的方塊，遞到他面前：“哥哥，你餓嗎？

這個給你?！?br>
孩童約莫五六歲，眼睛清澈。

陸明軒盯著那方塊，能看見里面黃澄澄的面餅狀物，香氣隱隱透出。

但他不敢接——那透明油紙絕非尋常之物，此物或許有毒，或是誘餌。

“多謝小郎君?！?br>
他拱手，“在下不餓?！?br>
話音未落，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孩童的母親走過來，是個三十余歲的溫婉婦人。

她笑著撕開油紙包裝，香氣頓時西溢：“剛買的蛋糕，干凈的。

吃吧，看你臉色不太好?！?br>
陸明軒看著那被撕開的“油紙”，又看看婦人善意笑容，猶豫片刻，伸手接過。

入手松軟溫熱，他小心咬了一口——甜香瞬間在口中化開。

竟是如此美味！

他幾口吃完，拱手深揖：“多謝娘子賜食。

敢問娘子，此地究竟……”話未說完，一陣更加尖銳刺耳的“嗚——嗚——”聲由遠及近。

陸明軒渾身一僵，只見一個紅藍光芒交替閃爍的鐵盒子疾馳而來，在他不遠處戛然停下。

鐵盒子側面有他看不懂的文字，還有一個奇怪的圖案：一個圓盤，中間似有星芒。

門開了，兩個穿著深藍色短打、頭戴奇怪短檐帽的男子走下。

他們的衣裳整齊劃一，胸前有徽記，腰帶上掛著諸多小物件。

捕快？

陸明軒觀察他們的步伐和姿態(tài)——訓練有素，眼神銳利，確是公門中人無疑。

“同志，”年輕些的捕快開口，語氣還算和氣，“有人報警，說你在公園長椅上躺了一早上，還舉止怪異。

***出示一下?！?br>
***？

是何憑證？

陸明軒深吸一口氣，決定如實相告。

他整理衣冠，向前一步，依大梁禮節(jié)，拱手躬身：“二位差爺，在下陸明軒，大梁人士，昨夜婚宴后不知為何身處此地。

在下絕無惡意，只求差爺指點，如何才能回到汴京？”

兩個捕快對視一眼。

年輕的那個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年長的則微微皺眉，上下打量陸明軒這身刺眼的大紅婚服。

“大梁？”

年長捕快重復，“哪個??？

市？

還是縣？”

“大梁……便是大梁。”

陸明軒不解，“大梁朝，都城汴京。

差爺不知？”

“行了?！?br>
年長捕快擺擺手，對同伴低聲道，“要么是喝大了還沒醒，要么是這兒有問題。”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陸明軒看在眼里，心中一沉。

對方不信他。

“先帶回所里吧?！?br>
年輕捕快上前，語氣溫和些，“同志，跟我們走一趟，了解下情況。

你放心，我們不會為難你。”

陸明軒看著那敞開的鐵盒子內部——黑洞洞的，像是巨獸的嘴。

他本能地抗拒，但轉念一想：或許捕快衙門能幫他查明此地究竟是何方，甚至送他回去。

“有勞差爺。”

他再次拱手，彎腰準備鉆進那鐵盒子。

“等等。”

年長捕快伸手攔住，看向他腰間的玉佩，“這是什么？

先交給我們保管?！?br>
陸明軒臉色一變，護住玉佩：“此乃家傳之物，亦是……亦是內子所贈，恕不能離身?！?br>
“規(guī)定如此?！?br>
捕快態(tài)度強硬。

陸明軒握緊玉佩，指尖能感到玉石傳來的微涼。

這是公主所贈，是他與那個世界唯一的實物聯系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公主為他系玉佩時，輕聲說的那句話：“愿君常佩此玉，如妾常在君側?！?br>
他不能交出去。

僵持之際，玉佩忽然微微發(fā)熱。

不是錯覺。

那溫潤的玉石，竟在他掌心傳來一絲暖意，像是……活過來一般。

陸明軒怔住。

兩個捕快也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年輕的那個疑惑道：“你怎么了？”

陸明軒低頭看向玉佩。

日光下，龍紋雕刻的縫隙中，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流光一閃而過。

“差爺……”他抬頭，聲音有些干澀，“這玉佩……有些古怪?！?br>
年長捕快不耐煩了：“別磨蹭，先上車！”

陸明軒被半請半推地送進鐵盒子后座。

門關上，內部出奇地寬敞，座椅柔軟。

他坐在那里，渾身緊繃，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奇景：更高的巨塔、更多的人、更奇怪的事物……他緊緊握著玉佩，那絲溫熱仍未散去。

忽然，他瞥見窗外掠過一塊巨大的板子，上面畫著一個身穿怪異服裝的女子，手中拿著一瓶琉璃瓶裝的液體，旁邊寫著幾個大字：“穿越千年，只為遇見你?！?br>
陸明軒瞳孔驟縮。

穿越？

何謂穿越？

玉佩在他手中，又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