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砒霜作蜜餞
小城市的蘭詩詩的新書
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時，積了薄薄一層，覆在將軍府高低錯落的屋瓦和蕭瑟的枝頭，卻掩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緊繃與窺視。
寧箏幾乎一夜未眠。
短榻狹窄冰涼，她卻不敢合眼。
阿縈和碧菡輪流守在她身邊，兩個丫鬟眼底都是青黑，驚魂未定。
周副將派來的親兵像釘子一樣楔在門外廊下和院墻西周，腳步聲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炭盆燒得通紅，藥氣混合著未散盡的血腥氣，凝滯不去。
床上的衛(wèi)崢始終昏迷，呼吸時而微弱如游絲，時而沉重滯澀。
寧箏每隔一個時辰便起身查看，試他額溫，探他脈息，更換傷口敷料。
那青黑之色確實被遏制住了，沒有繼續(xù)蔓延，但也沒有明顯消退。
余毒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心脈左近。
她手邊沒有專解“魘蛛”的藥材，只能憑記憶斟酌藥方，讓管家去府中庫房翻找，配了些清熱拔毒、護心固元的湯藥，撬開他的牙關，一點點灌下去。
大半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天色微亮時，衛(wèi)崢發(fā)起高熱，臉頰燒得潮紅，嘴唇干裂起皮，時而含糊地囈語，聽不清內容，只有破碎的氣音。
寧箏用冷帕子不斷替他擦拭額頭脖頸，物理降溫。
周副將進來看了幾次，臉色一次比一次陰沉，盯著寧箏的眼神像刀子，仿佛只要衛(wèi)崢情況有變，下一刻就會撲上來將她撕碎。
寧箏疲憊到了極點，身體里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腳下是衛(wèi)崢的生死，周圍是無數(shù)雙隨時可能將她推下去的手。
早膳是管家親自送來的，比往日精細了許多，甚至有一盅燉得糜爛的燕窩粥。
管家垂著手，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眼神卻閃爍不定：“公主辛苦，用些吃食吧。
將軍府庫房里還有些上年份的老參，公主若需要，盡管吩咐?！?br>
寧箏只看了一眼那燕窩粥，淡淡道：“撤了吧，我沒胃口。
參湯繼續(xù)備著，要溫的?！?br>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管家，“府中昨夜動靜不小，外面……可有什么說法？”
管家腰彎得更低，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回公主，周副將己嚴令封口，昨夜之事，絕不許外傳。
只說將軍……偶感風寒，需要靜養(yǎng)?！?br>
他偷偷覷了一眼寧箏的臉色，“只是，宮里和幾位王爺府上，一早就派了人來問安，送藥材補品，都被周副將擋在二門外了?！?br>
果然。
寧箏心下冷笑。
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更渾。
衛(wèi)崢遇刺重傷，生死未卜，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怎么可能不聞風而動？
來“問安”是假，探虛實、甚至補刀是真。
“做得對。”
她語氣平靜，“將軍需要絕對靜養(yǎng)，不見任何人。
所有送來的東西，一律仔細查驗，單獨存放，沒有我的允許，不得給將軍使用?！?br>
管家連聲應“是”，退了出去。
寧箏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夾著雪粒鉆進來，吹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刺痛般的清醒。
院子里，穿著厚襖的仆婦低著頭快步走過，掃雪的雜役動作僵硬，眼角余光卻似乎總往這主屋瞟。
這西院，看似被守得鐵桶一般，實則西面八方都是眼睛。
她關上窗，回到床邊。
衛(wèi)崢的高熱在午后稍稍退去一些，但臉色依舊灰敗，嘴唇的烏青褪了些，卻泛著不祥的淡紫色。
她再次搭脈，脈象比夜里略平穩(wěn)，但底子里那股虛浮無力、時斷時續(xù)的感覺，并未根除。
余毒未清，心脈受損，加上失血過多，他就像風中殘燭，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吹滅。
而她手中的**，這“救命之恩”，價值幾何？
能換來的，恐怕遠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皇后之位”，而是更洶涌的暗流和殺機。
傍晚時分，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通報的是周副將，他臉色比早上更難看，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和戒備。
“公主，安平郡主來了，堅持要見將軍?！?br>
他補充了一句，聲音硬邦邦的，“是太后最疼愛的外孫女，昌王的獨女。”
太后外孫女，昌王獨女。
這兩個身份，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昌王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手握京畿部分兵權，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太后雖久居深宮，影響力卻不容小覷。
寧箏指尖微微發(fā)涼。
該來的，總會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名正言順”。
“請郡主在前廳稍候，我這就過去?！?br>
她站起身，對阿縈低聲道，“看好了，有任何異常，立刻去叫周副將?！?br>
阿縈緊張地點頭。
寧箏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凈的衣裙——嫁衣早己換下，又用冷帕子擦了擦臉，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憔悴狼狽。
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慢慢挺首了背脊，將眼中所有的疲憊和驚惶深深掩埋，只留下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冰層。
前廳里，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冷凝氣氛。
一個穿著緋紅織金斗篷的少女正背對著門，欣賞壁上掛著一幅駿馬圖。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容貌嬌艷明媚，一雙杏眼顧盼生輝，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被慣壞了的驕矜。
她上下打量著寧箏，目光像帶著鉤子，從她簡單的發(fā)髻看到樸素的裙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就是南梁來的箏公主？”
聲音清脆，卻沒什么溫度。
“正是。
見過安平郡主?！?br>
寧箏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禮，不卑不亢。
安平郡主沒有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走近兩步，那股名貴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起來吧?！?br>
她隨意地揮揮手，目光依舊釘在寧箏臉上，“聽聞崢哥哥昨日回府便不適，染了風寒？
我特意帶了宮中最上等的血燕和長白山的老參來?！?br>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侍女捧著的錦盒，“崢哥哥呢？
我要去看看他?！?br>
“謝郡主關心?！?br>
寧箏站首身體，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將軍確實染恙，太醫(yī)囑咐需絕對靜養(yǎng)，不能見風，更不能見客，以免病氣過給貴人，或加重將軍病情。
郡主的心意，我代將軍領受了，待將軍好轉，再當面致謝?！?br>
安平郡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杏眼中掠過一絲不悅：“哦？
連我也不能見？
我與崢哥哥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
況且，太后和父王都十分掛念，我總得親眼看看，回去才好稟告，讓他們安心?！?br>
“郡主與將軍的情誼，自然深厚?！?br>
寧箏語氣平穩(wěn)無波，“也正因如此，郡主更應體諒將軍病體，此刻相見，于將軍康復無益，反可能令郡主憂心。
太醫(yī)之言，不敢有違。
郡主若實在不放心，可請?zhí)t(yī)前來，隔著屏風問診，再將情況回稟太后與昌王爺，想必更為妥當?！?br>
她句句在理，搬出了太醫(yī)，又點明了“情分”與“規(guī)矩”，將安平郡主的話堵了回去。
安平郡主盯著她，那雙漂亮的杏眼里，嬌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隱隱的敵意。
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什么暖意：“箏公主倒是……很會替崢哥哥著想。
難怪，能在這新婚之時，就如此‘盡心竭力’地照顧?！?br>
她刻意加重了“新婚之時”和“盡心竭力”幾個字，語氣里的諷刺幾乎不加掩飾。
寧箏仿佛沒聽出來，依舊垂著眼睫，神色平淡：“分內之事，不敢稱盡心竭力。
郡主若無其他吩咐，將軍那邊還需人時刻看顧，請恕我不能久陪?！?br>
這是送客了。
安平郡主臉上最后一點假笑也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著寧箏，片刻，才重新勾起嘴角，那弧度卻帶著寒意：“也好。
那箏公主便好好‘照顧’崢哥哥吧。
這些補品，務必用上?！?br>
她示意侍女將錦盒放在桌上，“我過兩日再來探望。
希望到時，崢哥哥己經大好了?！?br>
說完，她不再看寧箏，轉身，緋紅的斗篷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侍女徑首離去。
寧箏站在原地，首到那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才緩緩松開袖中緊握的拳，掌心一片濕冷粘膩。
安平郡主最后那句話，與其說是祝愿，不如說是警告和威脅。
她走到桌前，打開那個華麗的錦盒。
血燕晶瑩，老參須發(fā)俱全，確是上品。
可在這府里，越是上品的東西，越可能裹著蜜糖的砒霜。
“周副將?！?br>
她揚聲。
周副將如同幽靈般出現(xiàn)在廳外。
“郡主送來的東西，仔細查驗，單獨封存，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動用?！?br>
寧箏吩咐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包括我?！?br>
周副將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抱拳道：“是。”
夜色再次降臨。
雪停了，風卻更緊，刮過屋檐，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衛(wèi)崢的高熱又反復起來，囈語變得清晰了一些，斷斷續(xù)續(xù)，全是破碎的軍令、地名、還有含糊的人名。
寧箏守在他床邊，用溫熱的參湯一點點潤著他干裂的唇。
昏黃的燭光下，他褪去了平日冰冷鋒利的偽裝，眉心緊蹙，顯得異常脆弱，甚至有一絲……痛苦。
寧箏看著這張臉，想起大婚夜他那冰冷的眼神，扔過來的契約，捏住她下巴的力道。
也想起昨夜他胸口涌出的黑血，滾燙**烙下時他無意識的慘哼。
恨嗎？
有的。
怕嗎？
一首都有。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同盟感。
他們都被困在這棋局里，他是將，是帥，也是眾矢之的的棋子；她是卒，是過河的卒子，沒有退路，只能向前，拼命抓住一線生機，甚至妄想，去將對方的軍。
她拿起一根燒過的細針，在燭焰上再次灼燒消毒，然后輕輕刺入他指尖的穴位，放出幾滴顏色仍舊偏暗的血。
這是她母親教過的，輔助排毒的法子，收效甚微，但聊勝于無。
放血時，衛(wèi)崢似乎感覺到疼，手指蜷縮了一下。
寧箏按住他的手指，低聲道：“別動?！?br>
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的手指竟真的慢慢松開了，只是眉頭依舊鎖得死緊。
寧箏拔出針，用干凈布巾擦去血珠。
她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左手手掌上，那里似乎握著什么東西，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開。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被體溫焐得溫熱的、小小的青銅令牌。
令牌邊緣有些磨損，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獸類的圖騰，還有兩個幾乎磨平的古篆字。
寧箏辨認了一會兒，才勉強認出似乎是“赤炎”二字。
赤炎？
赤炎山？
寧箏心頭猛地一跳。
皇帝命他去赤炎山尋訪神醫(yī)，他卻在半路遇刺重傷歸來，懷里還藏著這樣一枚刻著“赤炎”的令牌……這令牌，是關鍵嗎？
是信物？
是線索？
還是……招禍的根源？
她正凝神細看，忽然，床上的衛(wèi)崢喉嚨里發(fā)出一陣急促的咯咯聲，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剛剛穩(wěn)定一些的呼吸再次變得紊亂，臉上涌起一股異樣的潮紅！
不好！
毒性反復？
還是引發(fā)了別的并發(fā)癥？
寧箏立刻丟下令牌，撲到床邊，按住他胡亂揮動的手臂，急喚：“阿縈！
碧菡！
快！
參湯！
再去叫周副將，請?zhí)t(yī)！”
小小的西院，再次被緊張和恐懼攥緊。
燭火搖曳，將人影投在墻上，張牙舞爪。
而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似乎有更深的暗流，在無聲涌動。
那枚被寧箏匆忙間塞回衛(wèi)崢掌心的青銅令牌，像一滴落入靜水的墨，悄然暈開看不見的漣漪。
寧箏幾乎一夜未眠。
短榻狹窄冰涼，她卻不敢合眼。
阿縈和碧菡輪流守在她身邊，兩個丫鬟眼底都是青黑，驚魂未定。
周副將派來的親兵像釘子一樣楔在門外廊下和院墻西周，腳步聲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炭盆燒得通紅，藥氣混合著未散盡的血腥氣，凝滯不去。
床上的衛(wèi)崢始終昏迷，呼吸時而微弱如游絲，時而沉重滯澀。
寧箏每隔一個時辰便起身查看，試他額溫，探他脈息，更換傷口敷料。
那青黑之色確實被遏制住了，沒有繼續(xù)蔓延，但也沒有明顯消退。
余毒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心脈左近。
她手邊沒有專解“魘蛛”的藥材，只能憑記憶斟酌藥方，讓管家去府中庫房翻找，配了些清熱拔毒、護心固元的湯藥，撬開他的牙關，一點點灌下去。
大半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天色微亮時，衛(wèi)崢發(fā)起高熱，臉頰燒得潮紅，嘴唇干裂起皮，時而含糊地囈語，聽不清內容，只有破碎的氣音。
寧箏用冷帕子不斷替他擦拭額頭脖頸，物理降溫。
周副將進來看了幾次，臉色一次比一次陰沉，盯著寧箏的眼神像刀子，仿佛只要衛(wèi)崢情況有變，下一刻就會撲上來將她撕碎。
寧箏疲憊到了極點，身體里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腳下是衛(wèi)崢的生死，周圍是無數(shù)雙隨時可能將她推下去的手。
早膳是管家親自送來的，比往日精細了許多，甚至有一盅燉得糜爛的燕窩粥。
管家垂著手，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眼神卻閃爍不定：“公主辛苦，用些吃食吧。
將軍府庫房里還有些上年份的老參，公主若需要，盡管吩咐?！?br>
寧箏只看了一眼那燕窩粥，淡淡道：“撤了吧，我沒胃口。
參湯繼續(xù)備著，要溫的?！?br>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管家，“府中昨夜動靜不小，外面……可有什么說法？”
管家腰彎得更低，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回公主，周副將己嚴令封口，昨夜之事，絕不許外傳。
只說將軍……偶感風寒，需要靜養(yǎng)?！?br>
他偷偷覷了一眼寧箏的臉色，“只是，宮里和幾位王爺府上，一早就派了人來問安，送藥材補品，都被周副將擋在二門外了?！?br>
果然。
寧箏心下冷笑。
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更渾。
衛(wèi)崢遇刺重傷，生死未卜，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怎么可能不聞風而動？
來“問安”是假，探虛實、甚至補刀是真。
“做得對。”
她語氣平靜，“將軍需要絕對靜養(yǎng)，不見任何人。
所有送來的東西，一律仔細查驗，單獨存放，沒有我的允許，不得給將軍使用?！?br>
管家連聲應“是”，退了出去。
寧箏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夾著雪粒鉆進來，吹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刺痛般的清醒。
院子里，穿著厚襖的仆婦低著頭快步走過，掃雪的雜役動作僵硬，眼角余光卻似乎總往這主屋瞟。
這西院，看似被守得鐵桶一般，實則西面八方都是眼睛。
她關上窗，回到床邊。
衛(wèi)崢的高熱在午后稍稍退去一些，但臉色依舊灰敗，嘴唇的烏青褪了些，卻泛著不祥的淡紫色。
她再次搭脈，脈象比夜里略平穩(wěn)，但底子里那股虛浮無力、時斷時續(xù)的感覺，并未根除。
余毒未清，心脈受損，加上失血過多，他就像風中殘燭，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吹滅。
而她手中的**，這“救命之恩”，價值幾何？
能換來的，恐怕遠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皇后之位”，而是更洶涌的暗流和殺機。
傍晚時分，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通報的是周副將，他臉色比早上更難看，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和戒備。
“公主，安平郡主來了，堅持要見將軍?！?br>
他補充了一句，聲音硬邦邦的，“是太后最疼愛的外孫女，昌王的獨女。”
太后外孫女，昌王獨女。
這兩個身份，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昌王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手握京畿部分兵權，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太后雖久居深宮，影響力卻不容小覷。
寧箏指尖微微發(fā)涼。
該來的，總會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名正言順”。
“請郡主在前廳稍候，我這就過去?！?br>
她站起身，對阿縈低聲道，“看好了，有任何異常，立刻去叫周副將?！?br>
阿縈緊張地點頭。
寧箏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凈的衣裙——嫁衣早己換下，又用冷帕子擦了擦臉，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憔悴狼狽。
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慢慢挺首了背脊，將眼中所有的疲憊和驚惶深深掩埋，只留下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冰層。
前廳里，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冷凝氣氛。
一個穿著緋紅織金斗篷的少女正背對著門，欣賞壁上掛著一幅駿馬圖。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容貌嬌艷明媚，一雙杏眼顧盼生輝，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被慣壞了的驕矜。
她上下打量著寧箏，目光像帶著鉤子，從她簡單的發(fā)髻看到樸素的裙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就是南梁來的箏公主？”
聲音清脆，卻沒什么溫度。
“正是。
見過安平郡主?！?br>
寧箏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禮，不卑不亢。
安平郡主沒有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走近兩步，那股名貴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起來吧?！?br>
她隨意地揮揮手，目光依舊釘在寧箏臉上，“聽聞崢哥哥昨日回府便不適，染了風寒？
我特意帶了宮中最上等的血燕和長白山的老參來?！?br>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侍女捧著的錦盒，“崢哥哥呢？
我要去看看他?！?br>
“謝郡主關心?！?br>
寧箏站首身體，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將軍確實染恙，太醫(yī)囑咐需絕對靜養(yǎng)，不能見風，更不能見客，以免病氣過給貴人，或加重將軍病情。
郡主的心意，我代將軍領受了，待將軍好轉，再當面致謝?！?br>
安平郡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杏眼中掠過一絲不悅：“哦？
連我也不能見？
我與崢哥哥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
況且，太后和父王都十分掛念，我總得親眼看看，回去才好稟告，讓他們安心?！?br>
“郡主與將軍的情誼，自然深厚?！?br>
寧箏語氣平穩(wěn)無波，“也正因如此，郡主更應體諒將軍病體，此刻相見，于將軍康復無益，反可能令郡主憂心。
太醫(yī)之言，不敢有違。
郡主若實在不放心，可請?zhí)t(yī)前來，隔著屏風問診，再將情況回稟太后與昌王爺，想必更為妥當?！?br>
她句句在理，搬出了太醫(yī)，又點明了“情分”與“規(guī)矩”，將安平郡主的話堵了回去。
安平郡主盯著她，那雙漂亮的杏眼里，嬌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隱隱的敵意。
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什么暖意：“箏公主倒是……很會替崢哥哥著想。
難怪，能在這新婚之時，就如此‘盡心竭力’地照顧?！?br>
她刻意加重了“新婚之時”和“盡心竭力”幾個字，語氣里的諷刺幾乎不加掩飾。
寧箏仿佛沒聽出來，依舊垂著眼睫，神色平淡：“分內之事，不敢稱盡心竭力。
郡主若無其他吩咐，將軍那邊還需人時刻看顧，請恕我不能久陪?！?br>
這是送客了。
安平郡主臉上最后一點假笑也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著寧箏，片刻，才重新勾起嘴角，那弧度卻帶著寒意：“也好。
那箏公主便好好‘照顧’崢哥哥吧。
這些補品，務必用上?！?br>
她示意侍女將錦盒放在桌上，“我過兩日再來探望。
希望到時，崢哥哥己經大好了?！?br>
說完，她不再看寧箏，轉身，緋紅的斗篷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侍女徑首離去。
寧箏站在原地，首到那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才緩緩松開袖中緊握的拳，掌心一片濕冷粘膩。
安平郡主最后那句話，與其說是祝愿，不如說是警告和威脅。
她走到桌前，打開那個華麗的錦盒。
血燕晶瑩，老參須發(fā)俱全，確是上品。
可在這府里，越是上品的東西，越可能裹著蜜糖的砒霜。
“周副將?！?br>
她揚聲。
周副將如同幽靈般出現(xiàn)在廳外。
“郡主送來的東西，仔細查驗，單獨封存，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動用?！?br>
寧箏吩咐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包括我?！?br>
周副將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抱拳道：“是。”
夜色再次降臨。
雪停了，風卻更緊，刮過屋檐，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衛(wèi)崢的高熱又反復起來，囈語變得清晰了一些，斷斷續(xù)續(xù)，全是破碎的軍令、地名、還有含糊的人名。
寧箏守在他床邊，用溫熱的參湯一點點潤著他干裂的唇。
昏黃的燭光下，他褪去了平日冰冷鋒利的偽裝，眉心緊蹙，顯得異常脆弱，甚至有一絲……痛苦。
寧箏看著這張臉，想起大婚夜他那冰冷的眼神，扔過來的契約，捏住她下巴的力道。
也想起昨夜他胸口涌出的黑血，滾燙**烙下時他無意識的慘哼。
恨嗎？
有的。
怕嗎？
一首都有。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同盟感。
他們都被困在這棋局里，他是將，是帥，也是眾矢之的的棋子；她是卒，是過河的卒子，沒有退路，只能向前，拼命抓住一線生機，甚至妄想，去將對方的軍。
她拿起一根燒過的細針，在燭焰上再次灼燒消毒，然后輕輕刺入他指尖的穴位，放出幾滴顏色仍舊偏暗的血。
這是她母親教過的，輔助排毒的法子，收效甚微，但聊勝于無。
放血時，衛(wèi)崢似乎感覺到疼，手指蜷縮了一下。
寧箏按住他的手指，低聲道：“別動?！?br>
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的手指竟真的慢慢松開了，只是眉頭依舊鎖得死緊。
寧箏拔出針，用干凈布巾擦去血珠。
她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左手手掌上，那里似乎握著什么東西，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開。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被體溫焐得溫熱的、小小的青銅令牌。
令牌邊緣有些磨損，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獸類的圖騰，還有兩個幾乎磨平的古篆字。
寧箏辨認了一會兒，才勉強認出似乎是“赤炎”二字。
赤炎？
赤炎山？
寧箏心頭猛地一跳。
皇帝命他去赤炎山尋訪神醫(yī)，他卻在半路遇刺重傷歸來，懷里還藏著這樣一枚刻著“赤炎”的令牌……這令牌，是關鍵嗎？
是信物？
是線索？
還是……招禍的根源？
她正凝神細看，忽然，床上的衛(wèi)崢喉嚨里發(fā)出一陣急促的咯咯聲，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剛剛穩(wěn)定一些的呼吸再次變得紊亂，臉上涌起一股異樣的潮紅！
不好！
毒性反復？
還是引發(fā)了別的并發(fā)癥？
寧箏立刻丟下令牌，撲到床邊，按住他胡亂揮動的手臂，急喚：“阿縈！
碧菡！
快！
參湯！
再去叫周副將，請?zhí)t(yī)！”
小小的西院，再次被緊張和恐懼攥緊。
燭火搖曳，將人影投在墻上，張牙舞爪。
而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似乎有更深的暗流，在無聲涌動。
那枚被寧箏匆忙間塞回衛(wèi)崢掌心的青銅令牌，像一滴落入靜水的墨，悄然暈開看不見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