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掛了電話，煩躁地將那根未點燃的煙在桌上敲了又敲，煙絲散落少許。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正襟危坐的張角，后者捧著那瓶“九幽寒泉”，神色變幻不定，仿佛在參悟什么絕世功法。

“行了，別研究了，關門了?！?br>
陳默站起身，將煙塞回煙盒，沒好氣地拉下了店鋪的卷簾門，發(fā)出一陣嘩啦啦的巨響。

“再不開張，別說進貨，下個月房租的錢都沒了?！?br>
“先生要去何處？”

張角也跟著站起，動作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審慎。

“回家。

不然呢？

睡大馬路？”

陳默回了一句，從貨架上隨手掃了幾包泡面和一根火腿腸塞進一個塑料袋里，“看你這樣子，估計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算了，你也跟我來吧，總不能真把你這老胳膊老腿的扔街上，萬一出點事我還得擔責?！?br>
他領著張角在自家的小超市里穿行。

一排排貨架整齊劃一，上面擺滿了包裝各異的“貨物”。

張角路過一排貨架，上面是五顏六色的膨化食物，包裝上印著夸張的笑臉。

他又看到另一排，是碼放得密不透風的罐頭，金屬的外殼在“清冷玉板”的光下反射著幽光。

這哪里是凡間的店鋪，分明是天宮的寶庫！

如此多的物資，如此精巧的封裝，足以讓一支大軍數年吃用不愁！

“這些……都是何物？”

張角終于忍不住開口，指著一包薯片。

“吃的，垃圾食品?！?br>
陳默頭也不回地整理著收銀臺的雜物，“沒什么生意，一天到晚也賣不出去幾包。

進貨的錢都快壓死了，還不如當初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

張角不解。

“躺平啊?！?br>
陳默把一串鑰匙扔在柜臺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大爺，你這就不懂了吧。

努力有什么用？

辛辛苦苦開個店，還不夠交房租的。

還不如找個地方一躺，啥也不想，啥也不干，等著老死，這叫福報?！?br>
“躺平……”張角咀嚼著這個詞，一股荒謬感和怒火同時涌上心頭。

他一生都在奔走，為了“蒼天己死，黃天當立”的大業(yè)，散盡家財，奔走呼號，最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他所求的，不就是一個人人有飯吃、不受凍餒的“太平世界”嗎？

而眼前這個世界，物資豐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擁有這一切的人，卻想著“什么都不干”？

“坐擁金山，卻甘為**？

此何其悖謬！”

張角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絲教誨的意味。

陳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樂了：“大爺，你說話真有意思，還金山**。

我這叫小本生意，糊口都難。

再說了，你以為這滿屋子的貨是金山？

它們是債！

是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債！”

他說完，不再理會張角，鎖好門，領著他走出了店鋪。

“轟——”一離開那個“寒冰陣法”的店鋪，盛夏的燥熱與喧囂瞬間將張角吞沒。

一頭鋼鐵巨獸（公交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在他身旁停下，排出的熱氣混雜著一股從未聞過的刺鼻氣味。

街道兩旁，無數“鐵盒子”飛速駛過，發(fā)出轟鳴。

高樓之上，巨大的發(fā)光圖畫變幻著色彩，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一切，都讓張角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暈眩。

陳默的住處不遠，就在街角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里。

一進門，一股混雜著外賣和潮濕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雜物堆得到處都是。

張角還未及打量西周，便被墻上掛著的一個巨大方塊吸引了。

陳默隨手拿起一個黑色的小板子，對著那方塊一按。

嗡的一聲，方塊亮了。

里面竟出現了活生生的人影！

那些人穿著古怪的宮裝，口中說著他能聽懂的話，在一片宮殿里走動。

畫面清晰，人物臉上的每一點細微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此乃攝魂之法？！”

張角大驚，連退兩步，滿臉戒備地盯著陳-默，“竟能將人魂魄鎖入方寸之內，供人觀賞？！

你究竟是何人？！”

“電視機，看電視劇呢。”

陳默把塑料袋扔在桌上，一**陷進沙發(fā)里，看著張角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大爺，你今天給我的驚喜可真多。

你不會是從哪個深山老林里出來的吧？

還是說在玩什么沉浸式角色扮演？”

他拿起那個被張角認為是“玉符”的手機，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動。

張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電視機”，伸出干枯的手指，想要觸碰畫面里那個正在行禮的“宮女”。

指尖傳來的，卻是一片冰涼堅硬的觸感。

不是幻術，這方塊是實體！

他正驚疑不定，又被陳默手中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他湊近了看，那小小的方塊里，竟藏著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世界。

時而是壯麗的山河，時而是喧鬧的市集，時而是一個女子在唱歌跳舞。

方寸之間，包羅萬象。

“此物……比那‘攝魂方塊’更為玄妙?！?br>
張角喃喃自語。

陳默沒理他，劃開一個短視頻，里面?zhèn)鱽硪魂嚹缘男β?，他跟著嘿嘿笑了兩聲，然后把手機屏幕轉向張角：“看，好玩吧？

這叫手機，比你那時代的烽火臺、傳信鴿快多了。”

張角看著陳默這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這個年輕人，能隨手操控“瑤光”（電燈），能憑空造出“玄冰”（冰箱），能將萬里之外的影像拘于掌中（手機），還能將活人困于方塊之內（電視）……這些手段，任何一樣放在他那個時代，都足以被尊為陸地神仙。

可他卻用這些驚天動地的“仙法”，去看一些無聊的影像，為一些“黃白之物”發(fā)愁。

這個世界，他真的不懂。

“老人家，餓了吧？

我給你弄點吃的?！?br>
陳默站起身，走進狹小的廚房。

張角看到他按下一個開關，屋頂的燈瞬間亮起。

他又看到陳默從一個白色的柜子里拿出雞蛋，那柜子里散發(fā)著寒氣。

接著，陳默淘了米放進一個奇怪的鍋里，加水，按下一個按鈕，便不再理會。

“此鍋……無需柴火，竟能自行煮飯？”

張角問。

“電飯煲啊，用電的。”

陳默熟練地打著雞蛋，隨口答道，“不然呢？

難道讓我劈柴生火??？

那可太不環(huán)保了?！?br>
張角沉默了。

操控雷電之力，僅僅是為了照明和煮飯。

這個世界的“仙人”，生活得未免也太過……奢侈與瑣碎。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面擺在了桌上，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還飄著幾片火腿腸。

一股濃郁霸道的香味鉆入張角的鼻子。

他學著陳默的樣子，用筷子夾起一撮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股極其強烈的鮮味瞬間占據了他的味蕾，這味道首接、粗暴，與他曾吃過的任何食物都不同，卻有一種能讓人上癮的魔力。

“夠吃嗎？”

陳默含糊地問。

張角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一碗面下肚，額頭微微見汗，胸中的郁結之氣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端起碗，將最后一點湯也喝得干干凈凈。

吃完飯，陳默打了個哈欠：“我困了，要去睡了。

沙發(fā)你睡吧，被子在柜子里。”

說完，便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房間里只剩下張角一人。

他坐在沙發(fā)上，久久無法平靜。

窗外，是這個陌生世界的燈火與喧囂。

他想起了巨鹿城頭飄揚的黃旗，想起了那句響徹天地的“蒼天己死，黃天當立”。

一切都成了過眼云煙。

他，大賢良師張角，如今只是一個需要別人收留的無用老朽。

他不甘心！

他能來到這里，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天意”！

他緩緩起身，在小小的客廳里踱步。

他的視線掃過陳默那亂糟糟的書桌，上面堆著幾本中學教輔書。

忽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一本攤開的歷史練習冊上，幾個碩大的黑字刺入他的眼中——**“東漢末年的黃巾**”**。

黃巾**……他如遭雷擊，渾身一顫，顫抖著伸出手，扶著桌沿，湊了過去。

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他看清了那頁書上的文字。

“張角，巨鹿人，自稱‘大賢良師’，以符水咒說為人治病，借機傳播太平道，妖言惑眾，蠱惑百姓，掀起**，致使天下大亂，生靈涂炭…………其人實為一野心家，所行之事，名為太平，實為禍亂之源，乃歷史之罪人，國之反賊?！?br>
反賊……罪人……轟！

張角只覺得一股血氣首沖頭頂，眼前一陣發(fā)黑，天旋地轉。

他死死撐住桌子，才沒有倒下。

他一生為之奮斗的理想，他試圖拯救萬民于水火的宏愿，在他死后，竟被后世如此定義？

他不是救世主，不是大賢良師，只是一個……反賊？

他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干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指節(jié)慘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與不甘，在他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不公……”他喉嚨里擠出兩個沙啞的字，仿佛一頭瀕死的孤狼在月下的悲鳴。

“此言……不公?。。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