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燼火微光，被寵在手心里的日子
楚大夫剛收拾好藥箱告辭，沈老太爺?shù)哪抗庵匦侣浠卮采匣杷暮⒆由砩希粗菨M是傷痕的小胳膊小腿，心頭的怒火便如燎原之勢，燒得他渾身發(fā)顫。
他猛地轉(zhuǎn)頭，朝著門外厲聲喝道：“管家！
管家何在！”
守在門外的管家聞聲快步進來，躬身行禮：“老爺，奴才在?！?br>
“去！”
沈老太爺?shù)穆曇粢驑O致的憤怒而發(fā)顫，枯瘦的手指重重捶在床沿上，“給我那三個逆子送信！
就說**我快不行了，讓他們立刻、馬上滾回來！”
管家臉色一白，連忙上前，臉上滿是為難：“老爺，您說的這是什么話！
您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能這般詛咒自己？
大少爺二少爺在江南督辦漕運，三少爺在漠北采買皮毛，來回一趟都要數(shù)月，若是聽聞您**，指不定要急成什么樣子。”
“急？”
沈老太爺冷笑一聲，眼底的***幾乎要滲出來，他猛地拍著胸口，氣息陡然急促，“他們再不回來，我這把老骨頭，就要親自去杏花村，給我乖囡報仇去！”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想起青禾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想起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模樣，喉嚨里便涌上一股腥甜。
“那幫**！
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沈老太爺?shù)穆曇舳溉话胃撸瑤е盒牧逊蔚耐闯?，“那是我沈家的血脈，是我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兒??！
他們怎么敢的？
怎么敢！
真當(dāng)我沈家無人，真當(dāng)我沈從淵死絕了嗎！”
話音未落，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臉色漲得通紅。
管家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伸手替他順著背，一邊拍一邊急聲安撫：“老爺息怒！
您快息怒?。?br>
小小姐好不容易才回來，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勸哄：“您想想，小小姐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依靠，最指望的就是您了。
您若是氣壞了身子，小小姐醒來瞧見，該多擔(dān)心啊？”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堪堪澆滅了沈老太爺心頭的幾分火氣。
他喘著粗氣，緩緩首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青禾的小臉上，那股洶涌的怒意漸漸化作了無盡的心疼。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孩子緊皺的眉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啊……我的乖囡還等著我……等著我給她撐腰呢……”沈老太爺定了定神，轉(zhuǎn)頭朝著門外揚聲吩咐，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廚房的人呢？
趕緊去準備粥！
記住了，一定要熬得軟爛，米粒都要熬化了才行！”
守在門口的丫鬟連忙應(yīng)聲：“是，老太爺，奴婢這就去吩咐！”
看著丫鬟快步離去的背影，沈老太爺又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青禾身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露在錦被外的手背，那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硌得他心頭一陣陣發(fā)緊。
他想起楚大夫方才的叮囑，又對著一旁的管家沉聲說道：“楚大夫說了，囡囡如今脾胃虛弱得很，只能吃些軟爛的東西墊肚子。
等她身子稍好些，你去庫房一趟，把那些上好的藥材都搬出來——人參、鹿茸、靈芝，但凡能補身子的，全給我拿出來！”
管家躬身應(yīng)下：“是，老爺，奴才記下了?！?br>
“不惜一切代價，”沈老太爺?shù)穆曇舳溉患又兀鄣追恐巯c決絕，“一定要讓我囡囡快快好起來，把過去五年受的苦，都給補回來！
往后啊，她要什么，我就給她什么，再也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了。”
他說著，又俯身替青禾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孩子的夢，眉眼間的戾氣盡數(shù)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青禾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不再是漏風(fēng)的柴房，不再是硬邦邦的稻草堆，身下是軟得能陷進去的錦褥，身上蓋著暖融融的緞被，那綢緞滑溜溜的，蹭著她的臉頰，舒服得讓她舍不得睜開眼睛。
夢里好像有人一首攥著她的手，那手掌粗糙卻溫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還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她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混著一絲絲甜意，勾得她空了許久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不知過了多久，青禾才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頂，明晃晃的，刺得她微微瞇了瞇眼。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溫?zé)岬拇植凇怯腥苏罩氖帧?br>
青禾緩緩偏過頭，就看見沈老太爺正坐在床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守了她許久，困得打起了瞌睡。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底是濃重的青黑，想來是這一夜都沒合眼。
這就是外祖嗎？
青禾的心頭輕輕顫了顫。
娘親臨終前躺在那破破爛爛的床上，拉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地告訴過她，娘親本是京城沈家的大小姐，當(dāng)年是爹**掌上明珠，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可后來，她被蘇秀才的甜言蜜語哄騙了，不顧家人的反對，執(zhí)意要嫁給那個一窮二白的秀才。
沈家震怒，與她斷絕了關(guān)系。
可成親后，蘇秀才的溫柔體貼就漸漸沒了蹤影，尤其是在沈家徹底斷了與她的聯(lián)系后，他更是對她日漸冷落。
娘親說，她那時候悔得腸子都青了，卻偏偏拉不下臉面，放不下那點可憐的驕傲，終究是沒能再回沈家。
后來她懷了青禾，蘇秀才要**趕考，她滿心歡喜地送他上路，卻沒想到，那竟是永別——蘇秀才在路上遇上了劫匪，連尸身都沒能找回來。
蘇家的人便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娘親身上，罵她是災(zāi)星，克死了自己的丈夫。
后來她生下青禾，蘇家人又說青禾是小災(zāi)星，是來索命的。
娘親忍著那些打罵和磋磨，硬是撐著一口氣，把青禾養(yǎng)到五歲。
首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刻，她才顫抖著將那支梅花簪子塞到青禾手里，讓她一定要去京城，去找外祖一家，去找沈家。
小小的青禾那時還不記事，三歲的年紀，能留在腦海里的片段本就寥寥無幾，可她偏偏牢牢記住了一件事——娘親彌留之際塞到她手心里的那支梅花簪子，很重要。
那時她還不懂什么叫“京城”，什么叫“外祖一家”，只記得娘親氣若游絲，枯瘦的手指攥著她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簪頭的梅紋，聲音輕得像風(fēng)吹過麥稈：“簪子……要收好……去京城……找外祖……”后來娘親閉上了眼睛，大伯娘一把搶過簪子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說這是災(zāi)星的東西，晦氣。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把簪子撿回來，藏在貼身的衣縫里。
往后五年，不管是被打得多疼，餓得多慌，那支簪子都被她捂得緊緊的。
她記不清娘親的樣子，記不清蘇家的人是如何磋磨她的，唯獨那句“去京城找外祖”，像一顆種子，埋在她心底，陪著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夜。
青禾看著眼前的老人，喉嚨動了動，積攢了許久的勇氣，才輕輕試探著，喚出了聲：“祖父……”聲音又輕又啞，像碎掉的瓷片。
沈老太爺猛地驚醒，低頭對上青禾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先是一愣，隨即渾濁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連忙握緊了青禾的手，聲音都在發(fā)顫：“哎！
乖囡！
你醒了！
餓不餓？
渴不渴？
外祖這就去讓人把粥端來！”
他猛地轉(zhuǎn)頭，朝著門外厲聲喝道：“管家！
管家何在！”
守在門外的管家聞聲快步進來，躬身行禮：“老爺，奴才在?！?br>
“去！”
沈老太爺?shù)穆曇粢驑O致的憤怒而發(fā)顫，枯瘦的手指重重捶在床沿上，“給我那三個逆子送信！
就說**我快不行了，讓他們立刻、馬上滾回來！”
管家臉色一白，連忙上前，臉上滿是為難：“老爺，您說的這是什么話！
您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能這般詛咒自己？
大少爺二少爺在江南督辦漕運，三少爺在漠北采買皮毛，來回一趟都要數(shù)月，若是聽聞您**，指不定要急成什么樣子。”
“急？”
沈老太爺冷笑一聲，眼底的***幾乎要滲出來，他猛地拍著胸口，氣息陡然急促，“他們再不回來，我這把老骨頭，就要親自去杏花村，給我乖囡報仇去！”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想起青禾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想起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模樣，喉嚨里便涌上一股腥甜。
“那幫**！
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沈老太爺?shù)穆曇舳溉话胃撸瑤е盒牧逊蔚耐闯?，“那是我沈家的血脈，是我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兒??！
他們怎么敢的？
怎么敢！
真當(dāng)我沈家無人，真當(dāng)我沈從淵死絕了嗎！”
話音未落，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臉色漲得通紅。
管家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伸手替他順著背，一邊拍一邊急聲安撫：“老爺息怒！
您快息怒?。?br>
小小姐好不容易才回來，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勸哄：“您想想，小小姐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依靠，最指望的就是您了。
您若是氣壞了身子，小小姐醒來瞧見，該多擔(dān)心啊？”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堪堪澆滅了沈老太爺心頭的幾分火氣。
他喘著粗氣，緩緩首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青禾的小臉上，那股洶涌的怒意漸漸化作了無盡的心疼。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孩子緊皺的眉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啊……我的乖囡還等著我……等著我給她撐腰呢……”沈老太爺定了定神，轉(zhuǎn)頭朝著門外揚聲吩咐，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廚房的人呢？
趕緊去準備粥！
記住了，一定要熬得軟爛，米粒都要熬化了才行！”
守在門口的丫鬟連忙應(yīng)聲：“是，老太爺，奴婢這就去吩咐！”
看著丫鬟快步離去的背影，沈老太爺又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青禾身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露在錦被外的手背，那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硌得他心頭一陣陣發(fā)緊。
他想起楚大夫方才的叮囑，又對著一旁的管家沉聲說道：“楚大夫說了，囡囡如今脾胃虛弱得很，只能吃些軟爛的東西墊肚子。
等她身子稍好些，你去庫房一趟，把那些上好的藥材都搬出來——人參、鹿茸、靈芝，但凡能補身子的，全給我拿出來！”
管家躬身應(yīng)下：“是，老爺，奴才記下了?！?br>
“不惜一切代價，”沈老太爺?shù)穆曇舳溉患又兀鄣追恐巯c決絕，“一定要讓我囡囡快快好起來，把過去五年受的苦，都給補回來！
往后啊，她要什么，我就給她什么，再也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了。”
他說著，又俯身替青禾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孩子的夢，眉眼間的戾氣盡數(shù)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青禾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不再是漏風(fēng)的柴房，不再是硬邦邦的稻草堆，身下是軟得能陷進去的錦褥，身上蓋著暖融融的緞被，那綢緞滑溜溜的，蹭著她的臉頰，舒服得讓她舍不得睜開眼睛。
夢里好像有人一首攥著她的手，那手掌粗糙卻溫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還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她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混著一絲絲甜意，勾得她空了許久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不知過了多久，青禾才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頂，明晃晃的，刺得她微微瞇了瞇眼。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溫?zé)岬拇植凇怯腥苏罩氖帧?br>
青禾緩緩偏過頭，就看見沈老太爺正坐在床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守了她許久，困得打起了瞌睡。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底是濃重的青黑，想來是這一夜都沒合眼。
這就是外祖嗎？
青禾的心頭輕輕顫了顫。
娘親臨終前躺在那破破爛爛的床上，拉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地告訴過她，娘親本是京城沈家的大小姐，當(dāng)年是爹**掌上明珠，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可后來，她被蘇秀才的甜言蜜語哄騙了，不顧家人的反對，執(zhí)意要嫁給那個一窮二白的秀才。
沈家震怒，與她斷絕了關(guān)系。
可成親后，蘇秀才的溫柔體貼就漸漸沒了蹤影，尤其是在沈家徹底斷了與她的聯(lián)系后，他更是對她日漸冷落。
娘親說，她那時候悔得腸子都青了，卻偏偏拉不下臉面，放不下那點可憐的驕傲，終究是沒能再回沈家。
后來她懷了青禾，蘇秀才要**趕考，她滿心歡喜地送他上路，卻沒想到，那竟是永別——蘇秀才在路上遇上了劫匪，連尸身都沒能找回來。
蘇家的人便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娘親身上，罵她是災(zāi)星，克死了自己的丈夫。
后來她生下青禾，蘇家人又說青禾是小災(zāi)星，是來索命的。
娘親忍著那些打罵和磋磨，硬是撐著一口氣，把青禾養(yǎng)到五歲。
首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刻，她才顫抖著將那支梅花簪子塞到青禾手里，讓她一定要去京城，去找外祖一家，去找沈家。
小小的青禾那時還不記事，三歲的年紀，能留在腦海里的片段本就寥寥無幾，可她偏偏牢牢記住了一件事——娘親彌留之際塞到她手心里的那支梅花簪子，很重要。
那時她還不懂什么叫“京城”，什么叫“外祖一家”，只記得娘親氣若游絲，枯瘦的手指攥著她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簪頭的梅紋，聲音輕得像風(fēng)吹過麥稈：“簪子……要收好……去京城……找外祖……”后來娘親閉上了眼睛，大伯娘一把搶過簪子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說這是災(zāi)星的東西，晦氣。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把簪子撿回來，藏在貼身的衣縫里。
往后五年，不管是被打得多疼，餓得多慌，那支簪子都被她捂得緊緊的。
她記不清娘親的樣子，記不清蘇家的人是如何磋磨她的，唯獨那句“去京城找外祖”，像一顆種子，埋在她心底，陪著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夜。
青禾看著眼前的老人，喉嚨動了動，積攢了許久的勇氣，才輕輕試探著，喚出了聲：“祖父……”聲音又輕又啞，像碎掉的瓷片。
沈老太爺猛地驚醒，低頭對上青禾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先是一愣，隨即渾濁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連忙握緊了青禾的手，聲音都在發(fā)顫：“哎！
乖囡！
你醒了！
餓不餓？
渴不渴？
外祖這就去讓人把粥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