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拍打玻璃門，電子門鈴叮咚作響。

我抬頭望去，那個總在店外徘徊的藏青唐裝老頭，終于慢悠悠邁了進來。

他左手緊攥保溫杯，杯口還冒著裊裊熱氣，右手死死按著手機，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屏幕上炒股軟件的K線圖泛著幽藍的光，紅綠交錯的線條在他鏡片上明明滅滅，分時圖跳動的數(shù)字仿佛磁石，將他的目光牢牢吸附在那方寸之間。

"叔，外頭冷，進來坐坐？

"我快步迎上去，遞上溫水時順勢將靈芝孢子油展柜前"9999元/盒"的價簽折到背面。

他喉嚨里含糊地應了聲"隨便看看"，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蓋，保溫杯在玻璃臺面劃出細微的聲響，卻始終沒舍得將視線從手機挪開半分。

我注意到他滑動屏幕時，拇指在"委托下單"按鈕上方懸停了好幾次，渾濁的眼珠里映著跳動的曲線，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較勁。

"最近行情波動大，尤其是半導體和軍工。

"我裝作漫不經(jīng)心開口，同時觀察著他的反應。

果然，他滑動屏幕的手指猛地頓住，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老頭突然抬眼，渾濁的瞳孔里閃過銳利的光，仿佛瞬間從恍惚中驚醒："你也炒？

"冷汗瞬間浸透后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天知道"半導體"和"軍工"是我昨晚熬夜刷短視頻時，僅有的一點股票知識儲備，那些什么K線形態(tài)、均線系統(tǒng)對我來說比天書還難懂！

但想起經(jīng)理月初拍在桌上的銷售任務——本月必須賣出五盒靈芝孢子油，否則扣除季度獎金，我咬咬牙，硬著頭皮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瞎跟著玩，上個月跟風買的半導體，現(xiàn)在**牢了。

"這話像是觸動了老頭的某根神經(jīng)，他緊繃的肩膀突然松緩下來，把手機轉向我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年輕人，這金針探底形態(tài)..."他沙啞著嗓子開口，鋼筆尖戳在手機屏幕上，在某段曲線處畫了個圈。

我強撐著點頭，耳朵卻嗡嗡作響，大腦瘋狂運轉拼湊昨夜惡補的只言片語。

余光瞥見他公文包拉鏈半敞，露出半截泛黃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用紅藍色筆標注的K線圖，還有歪歪扭扭的計算公式。

趁他低頭翻找筆記本的間隙，我?guī)缀跏翘舆M了廁所。

手指在百度搜索框瘋狂敲擊："半導體股票入門""軍工股常見術語"，汗珠順著下巴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片水痕。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發(fā)白，耳邊卻不斷回響著老頭的話，而我的心臟還在胸腔里劇烈跳動，既害怕露餡，又隱隱期待著這個突破口能撬開他的錢包。

從廁所出來時，后背的冷汗己經(jīng)浸透襯衫，手機備忘錄里潦草的炒股術語還在眼前跳動。

老頭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保溫杯，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皺紋愈發(fā)深刻。

“叔，這天是越來越冷了?！?br>
我強作鎮(zhèn)定地續(xù)上熱水，順勢將孢子油展柜的價簽又往內(nèi)側折了折，“加個微信吧，店里有新活動第一時間通知您?！?br>
他“嗯”了一聲，布滿老年斑的手指開始笨拙地操作手機。

當他退出股票軟件、點開微信準備掃碼的瞬間，退出界面赫然顯示一行猩紅數(shù)字——“今日收益 17650元”。

那數(shù)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太陽穴上。

17650元，足夠賣出20盒孢子油的提成！

我的喉結劇烈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僵硬的笑容。

這是我每天打五十通騷擾電話、在寒風里發(fā)三百張**都換不來的收入，此刻卻在他漫不經(jīng)心的操作中驚鴻一瞥。

而他渾然不覺，還在瞇著眼調(diào)整老花鏡的角度。

“好了嗎？”

他把手機遞給我時，保溫杯里的涼茶晃出杯沿，在展柜上洇出深色水痕。

我機械地完成掃碼，目光卻死死盯在他手機熄屏前最后一秒的畫面——那串數(shù)字像活過來的紅蛇，在視網(wǎng)膜上瘋狂扭動，灼燒著我的每一根神經(jīng)。

深夜的出租屋里，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簾灑進來。

墻上貼著的銷售目標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經(jīng)理催命般的語音還在耳邊回蕩。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猩紅的“17650”在黑暗中不斷放大。

突然，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K線圖的虛影投在斑駁的墻面上。

顫抖著摸出手機，在應用商店搜索框里輸入“股票”二字。

當下載進度條緩緩前進時，又一道閃電劈下，照亮我扭曲的側臉。

而我知道，自己正用貪婪作舟，駛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