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帶著夏末最后的余威，透過明凈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高二（三）班的教室。

空氣里彌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少年人身上清爽的皂角香，以及久別重逢的喧囂熱浪。

桌椅被挪動時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混雜著高談闊論與嬉笑打鬧，構(gòu)成了一幅典型的開學圖景。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shù)泥须s中，靠窗的角落，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韓清辭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fā)垂落，在他清雋的眉眼間投下小片陰影。

他手中捧著一本《里爾克詩集》，紙頁己經(jīng)有些泛黃，邊緣帶著被反復(fù)摩挲過的痕跡。

陽光勾勒著他纖細的指尖和專注的側(cè)臉輪廓，將他周身那種疏離、清冷的氣質(zhì)烘托得愈發(fā)明顯。

他與這滿室的活潑格格不入，像一捧誤入盛夏的雪，固執(zhí)地守護著自己的寒冬。

突然，教室前門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撞開，所有的聲響像是被按下了短暫的暫停鍵，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門口。

一個身影帶著陽光和風的氣息闖了進來。

來人個子很高，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運動長褲，臂彎里隨意夾著一個籃球，球面上還沾著些許新鮮的灰塵。

他似乎是跑著上樓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黑發(fā)被汗水濡濕，恣意地貼在飽滿的額前。

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星子，目光在教室里快速一掃，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混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報告！

老師還沒來吧？”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運動后的微喘，瞬間打破了因他出現(xiàn)而帶來的片刻寂靜。

教室里重新喧鬧起來，有幾個相熟的男生笑著沖他吹口哨：“硯深，假期野哪兒去了？

又踩點！”

周硯深，也就是剛剛進來的男生，一邊笑著回罵了一句“滾蛋”，一邊目光在教室里尋找空位。

他的視線掠過幾個朝他招手的朋友，最終，落在了那個靠窗的、唯一的空座上——韓清辭的身邊。

他挑了挑眉，似乎對這位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氣場的未來同桌產(chǎn)生了一絲微妙的好奇。

他沒有猶豫，邁開長腿，幾步就走了過去。

“哐當”一聲輕響，沾著塵土的籃球被隨意地塞進了課桌抽屜里，不可避免地蹭臟了內(nèi)側(cè)干凈的隔板。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在身邊坐下，帶來的氣流擾動了原本凝滯的空氣，也帶來了屬于陽光、汗水和青草地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韓清辭翻動書頁的指尖幾不**地頓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仿佛沉靜在詩句的世界里，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

只是那原本平穩(wěn)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澀了一瞬。

周硯深大大咧咧地坐下，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似乎覺得這桌椅對他而言有些逼仄了。

他側(cè)過頭，目光落在新同桌低垂的睫毛和線條優(yōu)美的鼻梁上，主動開口，聲音帶著友善的笑意：“嘿，你好啊，新同桌?！?br>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溫熱的氣息。

韓清辭終于從書頁間抬起眼，那雙眸子是淺褐色的，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清透，卻沒什么溫度。

他看了周硯深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yīng)。

然后，他便重新低下頭，視線落回書頁，同時，右手拿著筆，不動聲色地將攤在桌子中間的文具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一個細微的動作，清晰地劃出了一道無形的“三八線”。

周硯深將他這小動作盡收眼底，非但沒覺得被冒犯，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深的興趣。

他注意到，這位冷冰冰的同桌手指修長白皙，指節(jié)分明，握著筆的姿勢很好看。

他手中那本詩集的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細小的注釋，字跡清俊挺拔，帶著一種與他氣質(zhì)相符的孤峭。

隨著他靠近，一股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香鉆入鼻腔，不像是任何一種香水，更像是墨香混合了雪松的清冽，在這躁動的初秋午后，帶來一絲奇異的寧靜。

周硯深摸了摸鼻子，覺得這同桌，可真有意思。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又探進幾個腦袋，都是人高馬大的體育生打扮，顯然是周硯深的哥們兒。

“硯深！

嘛呢？

放學老地方，跟七中那幫孫子約了場，別遲到??！”

為首的一個寸頭男生嗓門洪亮，瞬間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他的視線在周硯深和韓清辭之間逡巡了一圈，帶著幾分戲謔和探究，故意拔高音量調(diào)侃道：“喲，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還是個……文化人兒？”

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韓清辭身上，讓他原本就挺首的脊背幾不**地繃緊了一瞬。

他依舊垂著眼，但捏著書頁的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些微的白。

周硯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身體往韓清辭那邊側(cè)了側(cè)，用自己更寬闊的肩背，隔斷了那些帶著打量意味的視線。

他回頭，沖著門口笑罵，語氣熟稔卻不失力度：“滾滾滾，嗓門大顯你肺活量好??？

別在這兒咋咋呼呼的，嚇著我同桌?！?br>
“喲嗬！

這就護上了？”

寸頭男生和他身后的幾人都哄笑起來，但也沒再多說，嘻嘻哈哈地比了個手勢就跑開了。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聲因為這個小插曲又響了起來，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騷擾源離開，周硯深轉(zhuǎn)回身，剛好對上韓清辭抬起的目光。

那雙淺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謝謝?！?br>
兩個字，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帶著韓清辭特有的清冷質(zhì)感。

這是他對周硯深說的第一句，超出單音節(jié)詞的話。

周硯深愣了一下，隨即笑容重新在臉上綻開，比剛才更加燦爛真切了幾分。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松：“沒事兒！

他們就這樣，鬧慣了，嘴上沒把門的，其實沒惡意?！?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韓清辭依舊握著的詩集上，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看你的，不用理他們?！?br>
韓清辭再次點了點頭，重新將視線落回書頁。

但不知是不是周硯深的錯覺，他覺得身邊那人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絲。

教室里的喧囂漸漸沉淀下來，變成了一種**音般的嗡嗡聲。

韓清辭的目光停留在書頁的某一行詩句上，卻罕見地，沒有讀進去。

那聲自然而然的“我同桌”，以及那個毫無陰霾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像一顆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他平靜無波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人身上散發(fā)出的蓬勃熱量，像一個小太陽，不斷試圖驅(qū)散他周身的寒意。

這種感覺很陌生，帶著點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卻……并不全然讓人討厭。

周硯深則單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zhuǎn)著筆，目光偶爾會瞥向身邊安靜得像一幅靜物畫的同桌。

他覺得這家伙看起來冷得像塊冰，但剛才那聲低不可聞的“謝謝”，又讓他覺得，這塊冰里面，或許藏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有趣。

這時，戴著眼鏡的語文老師抱著一摞教案走了進來，教室里立刻安靜了不少。

周硯深收回思緒，伸手進書包里摸索語文課本。

一陣窸窣作響后，他總算把皺巴巴的課本掏了出來，但與此同時，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暗色調(diào)風景畫的書籍，夾著幾張明顯是隨手撕下來的、寫滿字的稿紙，從書包里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兩人椅子中間的地面上。

那本書是T.S.艾略特的《荒原》。

而散落在地上的稿紙上，是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跡，寫著的并非課堂筆記，而是一段段意象破碎、風格陰郁犀利的詩歌片段，與周硯深那陽光開朗的外表格格不入。

周硯深“嘖”了一聲，彎腰去撿。

就在他低頭的那一刻，韓清辭的目光，也被那與眾不同的稿紙吸引了。

他本是隨意一瞥，但當他看清那字跡的筆鋒，以及稿紙上某幾句關(guān)于“荒蕪”與“沉默”的比喻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字跡……這風格……與他近半年來，在某個極其隱秘、小眾的文學論壇上，默默關(guān)注著的一位名叫“硯臺”的寫手，驚人地相似。

那位“硯臺”，思想深刻，筆觸時而銳利如刀，時而頹靡華麗，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能在精神層面產(chǎn)生共鳴的陌生人。

他甚至還用“清酒”的ID，在“硯臺”的帖子下有過幾次簡短卻投機的交流。

怎么可能？

韓清辭倏然抬起頭，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與驚疑，再次投向身旁剛剛首起身、臉上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表情的周硯深。

這個剛剛還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笑容燦爛如朝陽的體育生……會和那個在深夜文字里解剖孤獨、與荒誕對話的“硯臺”，是同一個人嗎？

初秋的陽光依舊暖融融地照著，教室里回蕩著語文老師平穩(wěn)的講課聲，但韓清辭的世界，卻在剛剛那驚心動魄的幾秒鐘內(nèi)，被徹底顛覆了。

一個巨大的、充滿**的謎團，就這樣突兀地，砸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