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男生轉(zhuǎn)筆的噠噠聲敲在耳膜上，像鈍鋸子反復磨著神經(jīng)。

宋東的睫毛上還掛著未褪的睡意，昨夜刷題到凌晨三點的疲憊沉甸甸壓在眼皮上，連呼吸都帶著粉筆灰的澀味。

“宋東，起床啦！”

清甜的聲音像浸了晨露的橘子，穿透教室后排的沉悶，從窗外飄進來。

宋東的耳朵先于意識捕捉到那熟悉的尾音——帶著點刻意繃緊的清亮，還有藏不住的頑皮，像小時候在胡同里，她總愛攥著顆彈珠突然湊到他耳邊喊“看招”。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在糊著水汽的玻璃窗上撞了一下，才勉強聚焦。

窗外的走廊里，高馬尾女生正扒著窗框，校服領(lǐng)口被晨風掀得輕輕晃。

陽光斜斜切過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金箔似的亮，幾縷碎發(fā)貼在曬得微紅的額角，是被早讀課的熱浪蒸出來的汗。

“這里……是哪……”宋東的喉嚨像卡著團曬干的海綿，聲音嘶啞得陌生。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在課桌上蹭到一小塊凝固的口水印——是他趴著睡覺時留下的，印在昨天剛發(fā)的數(shù)學周測試卷上，把最后一道大題的解題步驟暈成了模糊的藍。

視線掃過西周，老舊的課桌椅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淺黃的木頭；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三角函數(shù)恒等變換”，旁邊用紅筆圈著的日期刺得人眼疼——2019年6月15日。

距離高考還有整整一年，可他明明記得，自己己經(jīng)在大學的圖書館里啃過三個秋冬的專業(yè)書了。

***的吊扇慢悠悠轉(zhuǎn)著，把粉筆灰吹得在光柱里跳舞。

前排女生對著小鏡子偷偷捋劉海，鏡面上貼著的偶像貼紙邊角卷了邊；后排兩個男生在傳閱一本漫畫，書頁翻動的窸窣聲里，混著老師踱步的皮鞋聲。

一切都熟悉得像掌紋里的溝壑，卻又透著種詭異的錯位感，仿佛他只是做了場漫長的夢，醒來還趴在高三的課桌上。

首到目光撞上門外女生的臉，宋東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往嗓子眼提。

顧冉。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的時候，帶著鐵銹般的澀味。

記憶里的她總是這樣，扎著高馬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串紅繩編的手鏈——是初中畢業(yè)那天，他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紅繩，被她拽著在路燈下編了整整一個小時，成品歪歪扭扭，繩結(jié)處還留著她沒剪干凈的線頭，可她硬是戴了三年，連洗澡都不肯摘。

可后來的某天，他打遍了所有能聯(lián)系到的電話，聽筒里永遠是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號碼己關(guān)機”；他去她的大學找了西次，門衛(wèi)室的大爺每次都搖著頭說“查無此人”。

她的社交賬號停更，最后一條動態(tài)是張教室的照片：黑板上寫著“畢業(yè)快樂”西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她站在照片角落，高馬尾掃過他的肩膀，而他的校服口袋里，揣著封沒敢送出去的告白信，信紙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皺。

“宋東？

發(fā)什么呆呢？”

顧冉的聲音里添了點疑惑，手指在窗玻璃上敲了敲，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出淺白，“魂都飛到操場去了，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宋東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盯著她的手腕看了太久。

那里空空的，沒有紅繩，只有一道淺淺的曬痕，像紅繩褪下后留下的影子。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那些被時間泡得發(fā)脹的疑問突然堵在胸口——你去哪了？

為什么不告而別？

這三年我在你常去的奶茶店等過十七次，在你家老院的槐樹下站過九個傍晚，你知不知道？

可話到嘴邊，只變成一句干澀的“沒什么”。

“沒什么就趕緊出來啊?！?br>
顧冉的聲音又亮了起來，帶著點熟悉的不容分說，“不是說好今天去吃巷尾那家麻辣燙嗎？

張阿姨說新上了魚豆腐，再不去就被27班那幫人搶光了?！?br>
魚豆腐。

宋東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記得顧冉最愛吃那家店的魚豆腐，每次都要多加兩份，蘸著醋吃，說這樣“不容易長痘”。

高三最后一個月，他每天晚自習結(jié)束都會繞去那家店，打包一份加雙份魚豆腐的麻辣燙，送到她的小區(qū)門口，看著她的窗戶亮起燈才離開。

有次下雨，他把外套脫下來裹著餐盒，自己淋成了落湯雞，她在電話里笑著罵他“笨蛋”，第二天卻塞給他一把印著小熊圖案的傘。

“哦，哦，來了來了?！?br>
他慌忙應著，手忙腳亂地把試卷塞進桌肚。

塑料文件夾蹭過鐵皮桌沿，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驚得前排女生回頭瞪了他一眼。

站起身時，膝蓋撞到桌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在抬頭看見顧冉憋著笑的眼睛時，突然松了口氣——她還是老樣子，總愛笑話他毛手毛腳。

跟著顧冉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拖到樓梯口。

墻上的黑板報還停留在“喜迎端午”的主題，畫著歪歪扭扭的粽子，角落里有個小小的簽名——是他和顧冉的名字并排寫著，被圈在一個歪掉的愛心里面。

他記得畫這個的時候，顧冉的鼻尖蹭了點粉筆灰，他笑著要幫她擦，被她用書脊輕輕敲了腦袋，說“別動手動腳”。

“說起來，”顧冉突然停下腳步，側(cè)過頭看他，馬尾辮掃過他的胳膊，帶來一陣輕微的*，“下周六的畢業(yè)旅行動員會，你會去吧？

**說要統(tǒng)計人數(shù)呢?！?br>
“畢業(yè)旅行？”

宋東愣住了。

記憶里高中似乎沒有畢業(yè)旅行，只有填志愿那天的悶熱，和顧冉家搬家公司卡車揚起的灰。

“是啊，”顧冉眨了眨眼，眼底映著走廊的光，“不是早就說好要去海邊嗎？

你還說要教我游泳呢，可別耍賴?！?br>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打斷。

眼角的余光瞥見，顧冉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面上，那影子的脖頸處，一縷若有似無的黑霧正緩緩扭動，像條細小的蛇，要從皮肉里掙脫出來。

宋東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再望去時，那黑霧己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墻面上清晰的影子，隨著顧冉的動作輕輕晃動。

“怎么了？”

顧冉注意到他的異樣，歪了歪頭，“臉色怎么這么白？”

“沒、沒事?！?br>
宋東移開視線，喉頭發(fā)緊。

是陽光晃眼的錯覺嗎？

還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正常得很，映著走廊的白墻，連校服上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沒事就快點走啦，”顧冉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高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再磨蹭，麻辣燙真的要賣完了。”

宋東跟在她身后，腳步有些發(fā)沉。

走廊里飄著隔壁班傳來的英語聽力，女生的發(fā)音標準得像磁帶。

他看著顧冉的背影，看著她書包上掛著的亞克力星星掛件隨著腳步叮鈴哐啷響，忽然覺得，這場過于真實的“重逢”里，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東西。

就像那縷突然出現(xiàn)又消失的黑霧，像他腦海里模糊的記憶，像顧冉手腕上消失的紅繩——一切都熟悉得恰到好處，卻又在某個角落，透著無法言說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