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墨塊。

它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吞噬了星辰，抹去了月光，只留下無邊無際、令人絕望的黑暗穹頂。

唯有偶爾，在極遠的天際線，一絲病態(tài)扭曲的紫紅輝光會短暫地撕裂黑幕，那是黑潮深處不可名狀之物蠕行時泄露的褻瀆能量，如同垂死巨獸傷口淌出的膿血，轉瞬又被更濃稠的黑暗吞沒。

冰冷的風，帶著鐵銹、腐土與微弱硫磺的混合氣息——這是永夜**特有的絕望氣味——嗚咽著掠過哀麗秘榭低矮的木石寨墻。

墻內，是黑暗中倔強跳動的一點微光，也是人類在這片被遺忘邊陲最后的喘息之地。

篝火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上噼啪燃燒，橘紅色的火舌努力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明領域。

火光跳躍著，映照在圍坐其旁的人們臉上，刻下深深淺淺的疲憊與麻木的警惕。

沉默是主旋律，只有柴火的爆裂聲和遠處風掠過哨塔的嗚咽在填充死寂。

火光最明亮處，坐著一個白發(fā)少年。

他叫白厄。

銀白色的短發(fā)即使在昏暗中也異常醒目，像一捧冰冷的初雪。

此刻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用一把小刀削著一塊堅韌的干肉。

動作利落，帶著山野少年特有的熟練。

當他偶爾抬起眼瞼看向跳躍的火焰時，那瞳孔竟是深邃如凍湖的冰藍色，純粹而銳利，映著躍動的火苗，仿佛冰層下封存著不滅的火焰。

“喏?！?br>
白厄將削好的肉條遞過去一半，聲音清朗干凈，在這壓抑的環(huán)境里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坐在他旁邊的少女接了過去。

火光溫柔地勾勒著她的側影。

她的發(fā)色是極其罕見的、如同初綻櫻花的粉，柔順披散。

尖尖的耳朵輪廓在發(fā)絲間若隱若現(xiàn)，襯得那張小巧精致的臉龐越發(fā)不似塵世中人，倒像是古老森林傳說里走出的妖精。

她小口咬著堅韌的肉干，微微皺了皺挺翹的鼻子，隨即又彎起嘴角，露出一絲近乎透明的笑意。

她是昔漣。

“謝謝啦，小英雄。”

她的聲音輕靈，帶著奇特的韻律感，像山澗清泉敲擊石壁。

她晃了晃手中一個用細繩吊著的古舊黃銅小沙漏，里面的細沙在火光下閃爍著微弱的金芒，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凝固的速度流動著。

“今天的‘流沙’走得特別慢呢，像是在猶豫什么?！?br>
白厄早己習慣了她這些帶著點神秘色彩的話語。

他大口嚼著寡淡的食物，含糊應道：“猶豫？

它大概是怕流得太快，天亮了沒得玩吧？

反正這鬼天，”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沉甸甸、無邊無際的黑暗，“也亮不起來了?！?br>
昔漣那雙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塵埃的眼眸轉向白厄，笑意更深了些，卻帶著一絲白厄無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悲憫的悠遠。

“小英雄，”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奇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聲，“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和哀麗秘榭說再見了，你會成為救世主嗎？”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旁邊幾個沉默的村民下意識地朝這邊瞥了一眼，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仿佛聽到了某種禁忌的詞語。

救世主？

在這連明天能否活著都成問題的永夜邊陲，這個詞遙遠得像個荒謬的傳說。

白厄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差點嗆住。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冰藍色的眼睛瞪著昔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首率和不耐煩：“救世主？

哈！

那是什么好吃的東西嗎？

有那功夫瞎想，不如多去陷阱那兒看看能不能逮只夜行鼠實在！”

他揮了揮拳頭，火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跳躍，映出純粹的守護欲，“我現(xiàn)在就想守著這堆火，守著寨子，讓大家別**凍死，別被那些黑漆漆的鬼東西拖走…這就夠我忙活的了！

救什么世？

讓奧赫瑪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半神老爺們操心去吧！”

昔漣看著他認真的、帶著點惱火的表情，粉色的發(fā)絲在火光下微微晃動。

她輕輕笑了，笑聲清脆，像一串銀鈴短暫地驅散了周圍的沉悶。

她伸出手指，指尖幾乎要觸碰到跳躍的火苗，那火焰似乎也因她的靠近而溫順地搖曳了一下。

“說得對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

“希望”二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篝火旁麻木的人群中激不起一絲漣漪。

只有篝火依舊噼啪作響，對抗著西周無邊無際、仿佛要將最后一點光與熱也吞噬殆盡的永恒黑暗。

哀麗秘榭，這微小的光點，在永夜的黑幕下，脆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白厄重新低下頭，專注于手中的食物和篝火的溫暖，將少女那如同預言般的低語，連同“救世主”這個遙遠而沉重的詞匯，暫時拋在了腦后。

他只關心今夜寨墻是否堅固，陷阱里是否有收獲，以及阿媽屋里那點微弱的油燈是否還亮著。

守護眼前這小小的篝火與寨墻，便是他此刻世界的全部。

永夜依舊漫長，哀麗秘榭的微光，在無邊黑暗的包裹下，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