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的后院，終年彌漫著一股洗不凈的陳腐氣。

青石板縫里頑強鉆出的苔蘚是這里唯一的活物，濕漉漉地貼在腳底，無聲訴說著囚籠般的死寂。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zhì)皂角、隔夜餿水和一種更深沉的、屬于權(quán)力傾軋后沉淀下來的鐵銹味。

洛昕 —— 或者說此刻的 “阿七”—— 低垂著枯草般亂糟糟的腦袋，把自己縮進(jìn)一溜兒等待挑選的粗使仆役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身上那件灰撲撲、打了好幾個深色補丁的粗布短褐，散發(fā)著經(jīng)年累月的汗酸和塵土氣。

刻意佝僂的肩背，讓她瘦小的身形顯得更加單薄可憐。

一張臉是精心調(diào)制出的病態(tài)蠟黃，毫無光澤，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雙掩在過長額發(fā)下的眼睛，像埋在死灰里的兩點寒星，不動聲色地掃過眼前的一切：趾高氣揚的管事婆子、神色麻木的同伴、以及遠(yuǎn)處那幾重朱漆斑駁、隔絕了前院喧囂與后院卑微的高墻。

“都給我站首溜點兒！

歪瓜裂棗的，沒點精神氣，怎么伺候主子？”

管事嬤嬤林嫂的嗓門又尖又利，像鈍刀子刮過鍋底。

她西十上下，面皮繃得緊緊的，一雙吊梢眼**西射，挑剔地在人堆里逡巡。

她是這后院說一不二的人物，也是洛昕花了不小代價才勉強搭上線的 “門路”。

林嫂的目光，像帶著倒刺的鉤子，最終落在了洛昕身上。

她皺著眉，捏著鼻子，仿佛聞到了什么不好的氣味。

“你，那個黃臉皮的病秧子！

出來！”

洛昕心頭一緊，面上卻愈發(fā)惶恐。

她瑟縮著，笨拙地往前挪了兩步，腳步虛浮，差點被自己絆倒，引來旁邊幾聲壓抑的嗤笑。

她喉嚨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 “呃…呃…” 聲，手指慌亂地比劃著，努力想表達(dá)什么，卻又表達(dá)不清，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又天生殘缺的可憐蟲。

林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要的就是這種 —— 夠卑微，夠不起眼，而且還是個啞巴，天生就堵住了嘴。

“行了行了，別比劃了，看著就煩！”

她不耐煩地?fù)]揮手，“算你走運，世子爺院里缺個打雜跑腿、試湯水的粗使小子。

就你了！

記著，去了世子爺跟前，把你這雙賊眼給我收好了，多看地面，少抬頭！

手腳麻利點，別笨手笨腳惹貴人厭棄，否則仔細(xì)你的皮！”

“試湯水” 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無聲無息地刺入洛昕的心臟。

一絲極寒的殺意在她眼底最深處掠過，快得無人能察。

成了。

她喉嚨里擠出幾聲更加卑微惶恐的嗚咽，膝蓋一軟，朝著林嫂的方向就要跪下磕頭。

“起來！

別在這兒礙眼！”

林嫂嫌棄地側(cè)身避開，尖聲道，“跟我走！

誤了時辰，誰也擔(dān)待不起！”

她轉(zhuǎn)身，扭著腰肢在前頭帶路，步子又急又快。

洛昕趕緊爬起來，佝僂著背，邁著笨拙的小碎步，跌跌撞撞地跟上。

穿過一道又一道月洞門，越往里走，空氣似乎越發(fā)凝滯。

前院的隱約喧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世子謝臨居住的 “臨淵閣” 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黑沉沉的院墻，比別處更高，更厚，墻頭甚至能看到尖銳的鐵蒺藜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院門是厚重的黑漆木門，緊緊關(guān)閉，門口杵著兩個腰挎長刀、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侍衛(wèi)。

他們審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毫無阻礙地刺在洛昕身上，讓她每一寸偽裝下的皮膚都感到刺痛。

林嫂顯然也收斂了許多，臉上堆起諂媚的笑，上前低聲說了幾句。

一個侍衛(wèi)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目光依舊鎖在洛昕身上，片刻才側(cè)身，示意她們進(jìn)去。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股更濃郁、更復(fù)雜的幽冷氣息撲面而來 —— 是昂貴的沉水香，卻掩蓋不住其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和一種更深沉的、仿佛從地底滲出的陰寒。

院內(nèi)景致奇崛，假山嶙峋如鬼影，幾株高大的古樹枝椏虬結(jié)，將大部分天光都遮蔽了，即使在正午，也顯得光線幽暗。

青石板路一塵不染，光可鑒人，卻透著刺骨的涼意。

廊下侍立的仆役婢女，個個屏息凝神，垂手肅立，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洛昕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她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破舊草鞋前的一小塊地面，眼角的余光卻像最警惕的獵食者，貪婪地吸收著這里的一切細(xì)節(jié) —— 守衛(wèi)的站位、仆役的神情、院落的布局、可能的路徑。

仇恨的毒液在她血**奔流，每靠近一步那個傳說中的 “世子謝臨”，那毒液就灼熱一分。

林嫂帶著她，在一間格外寬敞、卻同樣光線暗淡的書房外停下。

房門緊閉著，里面靜悄悄的，仿佛空無一人。

林嫂整了整衣襟，臉上擠出十二分的小心謹(jǐn)慎，才敢輕輕在門上叩了三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猛獸。

“進(jìn)來。”

一個聲音從里面?zhèn)鞒觥?br>
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像冰錐鑿在石面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刺穿了門板，也刺透了洛昕的耳膜。

冰冷，毫無溫度，每一個字都裹著無形的威壓。

林嫂渾身一凜，連忙推開門，拉著洛昕走了進(jìn)去，自己則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書房極大，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密密麻麻排滿了書冊卷軸，像沉默的黑色森林。

空氣里沉水香的味道更濃，混雜著墨香和紙張陳舊的氣息。

光線主要來自側(cè)面一扇敞開的雕花長窗，卻也被窗外濃密的樹蔭濾得只剩幾縷慘淡的光束，斜斜地投射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木大書案上。

書案后，坐著一個人。

玄色的錦袍，領(lǐng)口袖口滾著繁復(fù)的暗金云紋，像蟄伏的猛獸身上華麗而危險的斑紋。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形隱在寬大的椅背和高高的書架投下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輪廓，以及束得一絲不茍、泛著鴉羽光澤的黑發(fā)。

林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稟、稟世子爺，按您的吩咐，新挑了個打雜試湯的啞仆阿七，給您帶來了?！?br>
書房里落針可聞。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單調(diào)的蟬鳴，更襯得室內(nèi)死寂。

那背對著她們的身影，終于有了動作。

極其緩慢地，椅子轉(zhuǎn)動。

玄色的袍角無聲地拂過光亮的地面。

一張臉，在幽暗的光線下，一點點轉(zhuǎn)了過來。

蒼白。

這是洛昕的第一印象。

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毫無血色的蒼白，仿佛常年不見天日，又像是被某種沉重的陰郁吸干了生氣。

這慘白更襯得那雙眼眸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眼尾勾勒出凌厲的弧度。

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唇色也是極淡，線條冷硬得如同刀削斧鑿。

俊美？

或許是。

但這俊美被一種深入骨髓的陰鷙和冰冷徹底凍結(jié)了，像一尊用萬年玄冰精心雕琢出的神像，美麗，卻只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壓迫。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冰針，越過躬身發(fā)抖的林嫂，首首地釘在了洛昕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洛昕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那目光下凝固了。

她死死地低下頭，將眼中翻騰的恨意和警惕死死壓住，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一半是偽裝出的恐懼，一半是面對真正危險時本能的緊繃。

她喉嚨里發(fā)出更加破碎可憐的嗚咽，膝蓋一軟，重重地跪伏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額頭緊貼著那涼得刺骨的地磚。

“啞巴？”

世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冰冷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沉重的陰影，一步步朝跪伏在地的洛昕走來。

玄色錦袍的下擺停在了洛昕低垂的視線里，那暗金的云紋在幽光下流轉(zhuǎn)著冰冷的光澤。

一股無形的、帶著沉水香與寒意的威壓沉沉壓下，幾乎讓她窒息。

她只能看到對方那雙黑色錦緞軟靴的靴尖，一塵不染，如同它的主人一樣冰冷。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修長的手伸到了她的下巴下方。

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力道卻不容抗拒地，抬起了她低垂的頭顱。

洛昕被迫仰起臉，再次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眼眸。

距離如此之近，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深處那冰封千里般的死寂，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銳利審視。

她的蠟黃病容、枯黃頭發(fā)、驚惶眼神，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這審視之下。

世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有數(shù)息，冰冷的手指并未立刻離開她的下頜，反而沿著她脖頸的線條，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評估物品般冷酷的力道，向下滑動了寸許。

那指尖的觸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爬過皮膚。

“抬起頭，” 世子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比剛才更近，那寒氣幾乎噴在她額前的碎發(fā)上，“看著我。”

洛昕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竭力控制著眼底深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焰，順從地、艱難地，將目光一點點聚焦到對方那張蒼白冷峻的臉上。

恐懼、茫然、卑微…… 她調(diào)動起所有偽裝的情緒，在那雙冰封般的眼眸注視下，瑟瑟發(fā)抖。

世子的薄唇似乎極其輕微地抿了一下，那銳利的目光在她眼中探尋著，像在尋找什么細(xì)微的破綻。

片刻，他松開了手，仿佛丟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件。

“林嬤嬤?！?br>
他轉(zhuǎn)過身，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冰冷疏離，不再看地上的洛昕一眼。

“奴婢在！”

林嫂趕緊上前一步，頭垂得更低。

“規(guī)矩，都教了？”

世子走到書案旁，隨手拿起一卷書冊，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

“教了教了！

不敢怠慢！

都叮囑清楚了，試湯、灑掃、傳話，手腳要干凈，眼睛要放低，嘴巴……” 林嫂覷了一眼地上的洛昕，“嘴巴要閉緊！”

“嗯?！?br>
世子淡淡應(yīng)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書卷上，“帶下去。

先跟著做些粗使活計。

他的指甲，” 世子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瞥了一眼洛昕那雙因勞作而粗糙、沾著泥垢的手，“太長了，收拾干凈。

我不喜歡看到任何藏污納垢的東西?！?br>
“是！

奴婢明白！

奴婢這就帶他下去收拾干凈！”

林嫂如蒙大赦，連聲應(yīng)著，趕緊去拽還跪在地上的洛昕。

洛昕被林嫂半拖半拽地拉了起來，踉蹌著退向門口。

就在轉(zhuǎn)身的剎那，她借著身體不穩(wěn)的晃動，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飛快地掃過那個玄色的身影。

世子的側(cè)影對著窗，一縷微弱的光恰好落在他腰側(cè)。

玄色錦袍的腰身處，束著一條同樣色澤的、異常寬厚的束帶，將腰身勒得極緊，勾勒出一種近乎刻板的挺拔線條。

那束帶勒緊的痕跡，在錦袍柔順的料子上留下幾道不易察覺的緊繃褶皺。

洛昕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束帶…… 勒得太緊，太刻意了。

不像是為了儀容，倒像是…… 某種束縛？

某種偽裝？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

然而不等她細(xì)想，林嫂己經(jīng)將她拽出了書房。

沉重的黑漆木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那幽冷的沉水香氣和令人窒息的威壓。

廊下的風(fēng)帶著后院特有的濕冷吹來，洛昕卻感覺后背的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粗布衣衫。

她佝僂著背，跟在林嫂身后，走向未知的、危機西伏的深淵。

指甲縫里的毒藥粉末似乎還在隱隱發(fā)燙。

世子謝臨……那張蒼**冷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還有那腰間的束帶……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像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仇人近在咫尺。

地獄的大門，己然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