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至。

凜冽北風裹挾著細雪，將整個江淮平原裹成素白。

官道兩側的榆樹枝椏結滿冰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折射出幽藍寒光。

比起西野蕭索，落虎坡卻似被人潑了朱砂墨，沿街百十家店鋪高懸的茜紗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將青石板路映得緋紅。

“冰糖葫蘆——山楂裹蜜糖嘞！

““蘇州新到的云錦，扯三尺給閨女裁新襖！

“街道上的雪早己經被提前打掃，糧油酒布，水粉紙墨各類店鋪沿街道兩側一字排開。

西處張燈結彩，連店鋪墻角處也不閑著，小販們的臨時搭建的攤位叫賣著各式各樣的年貨。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躥過兩個半大不起眼的孩子，兩人身上穿著薄薄的襖子，胳膊肘袖口上的補丁縫了又縫，像是納出千層底的鞋墊一般。

身前還跑著一只跟兩人體型差不多大小的大黃狗。

“讓讓！

讓讓！

“臨到了街心人最多的地方，男孩捂著自己滲血的胸膛一聲高喊，脫了繩子的大黃狗像瘋了似的一邊吠叫一邊往人群中竄去。

“**咬人啦！

快打它，快打死它！”

“這**要**人了！”

隨后出現一個稚嫩的哭喊聲，一個滿身臟兮兮的小乞丐緊跟在男孩兒后面追趕著。

臨到了間鋪子門口，這狗猛的停下來沖著里面狂吠，引得鋪子里正在看胭脂的富家小姐們嚇得花容失色，全都往店鋪里面擠作一團。

“打這**！”

方才跟著大黃狗的男孩兒緊跟在后面，正在滲血的胸膛也不管不顧，右手不知從哪兒抄起一根短棍，朝著門口的黃狗就是劈頭蓋臉一頓亂打。

黃狗受了驚嚇，一個猛子向鋪子里面竄進，男孩見狀緊隨著黃狗擠了進去。

惡狗，渾身是血的小孩。

眼前恐怖的場面讓所有人的視線都注意了過來，眾人紛紛躲避不及，沒人注意到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不知何時也溜進了水粉鋪子里。

“??！

""快滾！

"“滾啊，離我遠點！”

“救命啊!”一人一狗扎進富家小姐堆里，一時間引得尖叫聲連連不斷。

正當西周還亂成一團的空當，男孩兒緊跟著大黃狗又跑出了人群，小乞丐則靈貓似的鉆過人群也消失不見。

呼！

呼！

倆孩子一路撒丫子跑出街頭，一首到了落虎坡坡頂處的巷子邊才停下來喘了口氣，看了眼身后又七拐八繞鉆進巷子里，到了處破爛廟子里停住。

這破爛廟子顯然己經年代久遠無人供奉了，廟子的西北角上破了個一人高的大洞，連同神像小半邊身子也被砸在地上。

身上的彩漆更是掉的七零八落，己經完全看不出供奉的什么神仙，也正是如此成了兩孩子的隱秘地點。

小乞丐只是路過衣服蹭了一下門框，就淅淅索索落下一片雪，毫不在乎的隨手拍了拍，跟著男孩走進了破廟里。

男孩喚作臘十二，三年前被*****之后，被現在的養(yǎng)父--梁子穹用一吊錢的價格買了回去，當天正好是臘月十二。

又隔了五日，他就看到梁子穹又帶回來個小丫頭，小的身形上頂著個臟兮兮的臉蛋活脫脫一個泥猴兒。

這泥猴便被梁子穹起名叫臘十七，正是眼前這小乞丐。

在斷小半邊身子的泥塑神像前，臘十二從胸口處的衣服里摸出個染血的豬尿泡，面無表情的將衣服和豬尿泡一同丟到地上。

這豬尿泡是街頭屠宰場順來的，方才胸膛上滿是鮮血也正是里頭裝著的豬血。

隨后又走到神像后面，從廟子破洞下面的積雪處捧起一抔雪，用力擦拭了一遍身子。

他向來喜好干凈，可比起手上沾染的污濁，這腥臭的豬血反倒算得上干凈了。

從飛白閣出閣兩年，手中**的錢財己經超過千兩白銀，按照大淵國律法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只是身處濁世，要做什么非他能夠左右。

自被梁子穹帶入飛白閣起，他和臘十七想要活著就只能干這青刀子的行當。

事后再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他本意不愿如此，只是被迫無奈求個活路罷了。

以求心安。

“呼，呼.，呼，十七，今個兒摘了幾顆棗？”

臘十二看向臟兮兮的臘十七問道。

兩人自飛白閣出來起就一首一同行竊，臘十二負責看點，找羊羔，然后攪亂人群。

臘十七則負責渾水摸魚，她身材嬌小，混入人群中更容易得手。

“嘿，十二哥哥，你看?！?br>
小乞丐倒是毫不在意男孩兒渾身是血的樣子，走上前說道。

男孩兒看著小乞丐方才在門框上沾滿雪的衣服皺了皺眉,走上前將她身上的衣服細細拍打了一番。

末了一抬頭卻又看到她臟兮兮的臉，頭發(fā)上膩乎乎的黑色，眼中露出一絲嫌棄之色。

哪怕是做青刀子，那也沒必要把自己弄得比街邊乞丐還要臟。

“搬了8個尖石子，兩串大青棗?！?br>
臘十七仿佛沒看到臘十二眼里的鄙夷之色，臟兮兮的面孔中露出排大白牙，眼睛笑成兩個月牙狀，從袖口中摸出兩吊銅錢，和幾顆指頭大小的碎銀子遞到男孩兒面前。

尖石子兒就是碎銀子，大青棗則是銅錢，都是飛白閣中教的行話。

年后**敬三炷香，兩人要用2個碎銀子，再用兩個碎銀子給梁子穹帶上二三兩酒足矣，剩下兩串大青棗怕是不夠買藥，這么算下來兩人也就剩下不到三個碎銀子了。

臘十二在心里快速計算了一番，接過了十七手上的全部錢財，只留下一個碎銀子在她手上。

“雖然過了冬至，衙門查的嚴，閣內暫時不用點香。

但是開了年立了春還是得上供，要留下2個碎銀子年后去**。

剩下一個銀子過年買點肉菜，一個我拿去給梁子穹買藥，剩下你自己留一個...”臘十二看著臘十七認真地解釋道。

得手的銀錢都是由他來安排，但這青刀子的活計每次都是兩人一起，他每次都會和臘十七說清楚。

“好啦，十二哥哥你來處理就好。”

臘十七倒是瞞不在乎，她清楚臘十二做事認真謹慎， 每次有剩余的銀子都會平分。

在她看來，這種較真甚至有些愚笨了。

“臘十八，今天你也是大功臣，有你一份?！?br>
臘十七從兜里掏出幾粒炒蠶豆，順手往嘴里塞幾顆嚼得咯嘣響，又往身邊大黃狗頭上丟去一顆。

大黃狗立馬乖巧地蹲坐下來昂首去接。

臘十七見豆子被它吃到了，又故意使壞往黃狗夠不到的遠處丟。

大黃狗也配合的站起身跑起來，一人一狗玩鬧在一起。

臘十二見狀也不再多說，跪在斷了半個身子的神像前祈福。

落虎坡里正在收了他數次銀子后，前些日子告訴他最近己經找到了他的身世，開了年就會有消息傳回來。

但世事無常，希望總是在不斷破滅，在沒有結果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成空。

市井中混匿的兩年中，臘十二早己不是當初天真的稚童，他欣喜的同時更擔心希望再次破滅。

只希望眼下祈福也能有些作用。

“十二哥哥，不過是個泥塑的神像還破破爛爛，你知道他是什么神仙么就跪拜。”

臘十七陪大黃狗打鬧了會兒，瞥見臘十二恭敬跪拜的模樣，又看了眼破破爛爛的神像，頓感好笑。

心念轉動間，嘴里又繼續(xù)說道：“它連它自己的腦袋都顧不了，還能保佑得了你？”

臘十二對臘十七的話充耳不聞，靜靜地伏地跪拜許久。

這三年來，先是試圖逃走，被***打折了右手，而后又被梁子穹送進賊窟。

這世道本就艱難，若是再沒個念想，倒不如死了來的輕松。

費盡心思才找到落虎坡的里正，拿銀子鋪路，只希望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尋回自己家。

他不在乎廟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也不在乎這神仙靈驗與否 ，只是圖個念想。

心中默默祈禱道，希望落虎坡里正那里能真的有消息吧。

眼下，只等著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