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在穹頂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把銀河揉碎了撒在云港國際酒店的宴會廳里。

蘇晚托著銀質餐盤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香檳杯在她指間紋絲不動，仿佛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水晶不過是她從前梳妝臺上隨手可得的物件。

"再堅持三小時。

"她在心里默數著今晚的第六輪酒水服務，左腳高跟鞋里不知何時滲入的香檳正黏膩地貼著腳踝。

三個月前，這雙Jimmy Choo還是放在蘇宅衣帽間里落灰的收藏品之一。

宴會廳中央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克制的掌聲。

蘇晚循聲望去，看見顧沉舟正從旋轉樓梯拾級而下，黑色西裝在他身上像第二層皮膚般妥帖。

他左手腕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表盤邊緣磨損的痕跡與周遭的奢靡格格不入。

"聽說顧總今天要宣布星鏈幣的融資計劃。

"端著魚子醬的同事湊過來低語，"翡翠閣那群老家伙怕是要睡不著了。

"蘇晚的耳垂突然傳來細微的刺痛。

她抬手摸到那枚珍珠耳釘的搭扣不知何時松開了——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件珠寶，在**查封前被她藏在襪子里帶出來的。

珍珠順著她揚起的指尖墜落，在波斯地毯上彈跳兩下，徑首滾向顧沉舟的皮鞋。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

她看見珍珠滾過顧沉舟擦得锃亮的牛津鞋，看見他皺眉時左眼下方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疤痕微微**。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蘇晚屈膝跪地時仍不忘將餐盤穩(wěn)穩(wěn)舉過頭頂，左手卻猝不及防按在了男人的鞋面上。

宴會廳的嘈雜聲突然遠去。

蘇晚的指尖感受到皮鞋表面冰涼的觸感，以及底下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度。

這個發(fā)現讓她恍惚——原來傳聞中冷血無情的資本獵手，血液也是熱的。

"你的手。

"低沉的男聲從頭頂砸下來。

蘇晚抬頭，正撞進顧沉舟的眼睛里。

那雙眼比她想象中更年輕，虹膜邊緣泛著奇異的灰藍色，像是暴風雨前被陽光穿透的云層。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危險——在云港的社交圈里，服務生的膝蓋和千金的膝蓋從來不是同一種東西。

"抱歉，顧先生。

"她收回手時故意讓袖口蹭過他的褲管，昂貴的羊絨面料上立刻留下一道香檳漬。

這個小小的報復讓她胸口淤積的悶痛稍緩，"您的鞋我會負責清理。

"顧沉舟的目光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秒。

那里現在空空如也，只有個不起眼的耳洞，像是被拔去毒刺的蜜蜂留下的傷口。

他彎腰撿起珍珠的姿勢優(yōu)雅得像個舊時代的貴族，指腹在珠面輕輕摩挲的動作卻讓蘇晚后背發(fā)緊——那是鑒定師檢驗珠寶時的專業(yè)手勢。

"南洋珠，首徑11毫米左右。

"他將珍珠遞過來時，袖口露出半截銀色表鏈，"蘇小姐現在改行做餐飲督導了？

"蘇晚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三年了，自從蘇氏破產清算后，這是第一次有人用"蘇小姐"稱呼她。

香檳杯在她托盤中輕微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警報。

"您認錯人了。

"她接過珍珠時指甲掐進掌心，"我是銀匙聯(lián)盟的臨時雇員，編號A207。

"顧沉舟忽然傾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周圍幾個保鏢立刻繃緊了肌肉。

他修長的手指掠過她耳邊，將什么冰涼的東西扣回她耳垂。

蘇晚聞到他袖口傳來的雪松混著廣藿香的氣息，尾調卻藏著若有若無的藥苦味——像是精心調配來掩蓋什么的味道。

"耳針我修好了。

"他的呼吸掃過她耳廓，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告訴周曉蕓，明晚的財經峰會最好別帶那支紅色錄音筆。

"蘇晚僵在原地。

珍珠耳釘重新墜在耳垂上的重量突然變得難以承受，她看著顧沉舟走向**臺的背影，注意到他左手始終插在口袋里——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隨時準備拔槍的西部牛仔。

宴會廳的燈光在這時突然暗了下來。

聚光燈追著顧沉舟移動時，蘇晚看見林世誠從二樓包廂探出半個身子，老人臉上慈祥的笑容與死死攥著欄桿的雙手形成詭異對比。

她下意識摸向藏在制服內袋的手機，周曉蕓剛發(fā)來的簡訊在屏幕上跳動："翡翠閣賬本己到手，小心林家的——"信息在這里戛然而止。

蘇晚抬頭，正對上林世誠越過人群投來的視線。

老人沖她舉杯微笑，杯中的紅酒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

水晶燈突然全部熄滅。

在黑暗降臨前的最后一秒，蘇晚看見顧沉舟腕表上的夜光指針指向九點——那是二十年前顧夫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