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高懸，黑夜長寂。

我坐在屋內(nèi)的矮凳上，俯下身子，將收到的密信一封一封地投入火盆，默默盯著火蟻將所有啃噬殆盡。

蕭玉和撲到我的腿邊，仰頭看著我的眼睛，“昭昭，你告訴我，齊將軍之死林家可有參與？

若是參與，又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xù)一封接一封地將信點燃，看它們慢慢化為灰燼。

蕭玉和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他實在忍不住站了起來，將我手中尚未丟入火堆的信紙一把奪去。

“我在問你，看著我?！?br>
我抬頭看向那個與**日夜夜、朝夕相處的郎君，嘴唇顫動，張合幾次，良久艱澀地從嗓中擠出幾個字。

“奪走的信……你自己看看吧?！?br>
我一件件燒掉的密信，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枕邊人與外邦有勾結(jié)。

“你與南詔有關(guān)？”

蕭玉和先是呆愣幾秒，反應(yīng)過來極力辯解道：“我只是……”我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逼近，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收緊，“只是什么？

只是在我追查南詔暗探時偷偷將證據(jù)銷毀，又或是掩護他們運***入城，從而導(dǎo)致江州多人中毒。

玉和，相處得越久，我倒越來越看不透你了……”隨著我一點一點地逼近，蕭玉和的腿被床邊絆到，被迫跌坐回床上。

他的手向后支著床板，身子不自覺慢慢朝床里側(cè)斜傾，試圖與我拉開一些距離。

“昭昭，我沒的選……況且這一切并非我本意。”

“你說，我該拿你怎么辦才好？”

一滴淚不自覺從我的眼角滑落，我雙手捧住那個與我朝夕相處的熟悉面孔。

閉了閉眼，整個內(nèi)心陷入激烈的爭斗。

我被夾在中間，哪一邊都難以割舍。

我從小讀的書，學(xué)的道理，一字一句都在教我愛國憂民、忠貞無私。

可他的出現(xiàn)偏偏在我心中產(chǎn)生羈絆，牽了紅絲。

我曾經(jīng)以為我們是并肩而行的，首到最近我才發(fā)現(xiàn)一切不過是我的一廂情愿。

他對我有情，我是知道的，我也想護他周全。

但我無法因為個人的小情小愛，為求一時的纏綿，對整個大興朝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我壓制住心中的情緒，平淡開口：“清風(fēng)，派一些身手好的駕一輛空馬車駛向南詔邊界。

將少主君關(guān)入暗室。

人跑了，拿你們試問?！?br>
清風(fēng)從窗外翻身進來，蕭玉和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出現(xiàn)一絲慌亂。

“昭昭，將我交出去。

陛下遲早會查到的，這樣到時候就算降罪，也不會牽連你。”

“你曾與我說過夫妻一體，現(xiàn)在后悔了？”

我從腰間抽出一把**，避開身上要害，咬緊牙關(guān)，心下發(fā)狠，朝自己腹部捅了一刀。

“呃。”

我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浮起細(xì)密汗珠。

“清風(fēng)，快去叫府醫(yī)?！?br>
蕭玉和的聲音發(fā)顫，急切得仿佛下一秒就快要哭出來似的。

清風(fēng)轉(zhuǎn)身聽令朝屋外走，打算去請府醫(yī)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氣若游絲的干吼。

“清風(fēng)，別去，我知道……分寸，你去將少主君……押下去。”

“少主，您……”清風(fēng)擔(dān)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還不快去！”

我的手輕扶桌子好讓自己站穩(wěn)，以此掩飾住傷口不斷帶來的刺痛，斜瞪了清風(fēng)一眼。

清風(fēng)不敢多言，將蕭玉和帶了下去。

一瞬間屋內(nèi)寂寥無聲，只留下我一人靜靜地扶桌站著。

我強撐住往日的氣勢向院中隱藏在各處的暗衛(wèi)吩咐道：“今晚的事都不許說，包括母親，凡事記住你們是我的人。”

清早，我沒等母親一起上朝，自己先一步套了架馬車入宮。

“刑部侍郎林知宜特來向陛下請罪?！?br>
我孤身跪在大殿外，將一封請罪折子呈遞進去。

“言昭，你在干嘛？”

母親火急火燎地從上朝的大臣隊伍中擠出來，朝我這邊趕。

“向陛下……請罪?！?br>
我強撐著意識，緊咬下唇，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母親看向我身前被血沾濕的**衣料，嚇了一跳，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起來，“傷怎么弄的？”

“逆賊所傷。”

我一字一頓地答道。

“你昨晚一整夜都在府中，難不成我們府里也進了逆賊！

你實話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話語中帶著怒意，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

即便口中說著責(zé)備的話，母親依舊放手中的笏板，從懷中掏出一小瓶傷藥，蹲下身來，仔細(xì)地為我撒在傷口上。

“保重好身子，娘該去上朝了?！?br>
母親的背影漸漸離我遠(yuǎn)去，我跪在太和殿外，腦中閃現(xiàn)的只剩下與蕭玉和這些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

“情”之一字，便是如此可笑，我明知他與南詔有聯(lián)系，即便痛恨，依舊想要盡力保住他。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不清，“世子，世子！”

昏昏沉沉中，我能隱約感受到西周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人仰馬翻。

這一切的畫卷，在我的睡夢中漸漸鋪開。

我與他的相識、相知、相戀，我們一起與命運相抗，又相互恨對方的不解；我們信任對方，時而又兩相生疑。

一切過往如走馬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