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首首盯著那份通知，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那行字，就那么硬生生刺進他眼睛里：“本村集體土地己由XX集團**，請村民于七日內(nèi)簽署協(xié)議并完成搬遷。”

他喉嚨動了動，眼睛里布滿血絲。

“不對勁兒?！?br>
他嘟囔著，手猛地伸向桌角的銅制羅盤，拇指摩挲著盤面上磨得發(fā)亮的紋路。

父親臨終前的畫面一下沖進腦?！〈采系母赣H瘦得皮包骨頭，卻緊緊抓著這塊羅盤，嘴里含糊念叨著“守住地……別讓別人毀了咱家的根”。

“老張叔！”

他撥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你們真簽啦？”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沙沙聲，像風(fēng)輕輕吹過田埂。

“小楓啊，這事兒我們不懂……開發(fā)商說簽了能拿錢，還能去鎮(zhèn)上住樓房。

可補償標(biāo)準(zhǔn)都沒說清楚。”

“誰帶頭的？”

陳楓牙齒咬得咯咯響。

“是周強。

他說這是縣里的意思，不簽就停水停電?！?br>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你聽著，”陳楓聲音一下子冷下來，“現(xiàn)在誰都別簽，我明天就回去?！?br>
掛了電話，他呼地站起來，一把扯下墻上的牛仔外套，袖口“鄉(xiāng)村振興”西個字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他快步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熱鬧的城市街道，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回鄉(xiāng)。

“你要辭職？”

領(lǐng)導(dǎo)坐在轉(zhuǎn)椅上，眉毛皺成一團，“你在這兒干五年了，升職加薪都不是事兒。

回去種地？

那能有啥好結(jié)果？”

“這不是幻想，是真事兒?！?br>
陳楓把辭職信放在桌上，筆尖頓了頓，目光落在紙上的日期——正是父親去世那天。

領(lǐng)導(dǎo)沉默一會兒，突然笑了笑：“你知道嗎？

上次農(nóng)業(yè)展會上，有個‘七彩番茄’項目可火了，聽說就是你老家那邊弄出來的？”

陳楓心里一震，但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是我們合作社搞的?！?br>
“哼，年輕人有熱情是好事，但別把自己搭進去?！?br>
領(lǐng)導(dǎo)站起來，拍拍他肩膀，“想好了再走，別到時候后悔?！?br>
陳楓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

電梯慢慢往下走，他看著鏡子里穿著樸素、眼神堅定的自己，小聲說：“爸，我回來了?！?br>
火車過隧道，窗外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陳楓靠在窗邊，手里還握著羅盤。

車廂里人不多，廣播放著輕柔的音樂，但他耳朵里全是記憶中風(fēng)吹過田野的聲音和泥土的香氣。

手機震動，是柳瑤的消息。

你在哪？

快到村口了。

周強今天又來了，還帶了幾個人，說要量地。

陳楓眉頭一皺，只回了一個字：“等?！?br>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李教授的臉。

那倔老頭當(dāng)初指著一堆數(shù)據(jù)罵他“瞎搞”，可看到第一株七彩番茄苗冒出來時，眼里居然有淚花。

“你說，這東西能活嗎？”

他當(dāng)時問。

“只要你心里還有這片地，它就能帶來希望。”

李教授的話像種子一樣種在他心里。

火車終于到了小鎮(zhèn)車站。

陳楓一腳邁出車廂，一股熱浪夾著熟悉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回到了小時候。

遠(yuǎn)處，幾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發(fā)動機還響著。

“歡迎回家?！?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樹影里傳來。

陳楓抬頭，看見周強站在樹蔭下，嘴角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身邊站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看就是來談生意的。

“周老板，這么客氣？”

陳楓淡淡地說。

“我只是讓大家認(rèn)清現(xiàn)實?！?br>
周強慢悠悠地拿出一顆薄荷糖放進嘴里，“你知道，這次可不是開玩笑?！?br>
“我不怕你?！?br>
陳楓走上前，首首盯著他，“但我怕村民們上當(dāng)?！?br>
周強笑了笑：“沒人騙他們。

合同都寫得清清楚楚?！?br>
“可惜公章都不清楚。”

陳楓冷冷地說，“你到底有沒有資格收地？”

周強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正常：“你愛信不信。

反正，簽字的人不少了。”

“我會讓他們看**相。”

陳楓聲音不大，但透著堅定。

“哦？”

周強挑了下眉，“那你最好快點。

有些人可等不及了。”

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指了指身后的車。

“今晚八點，村委會。

有本事，就來拆穿我?！?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鉆進車?yán)?，一溜煙開走了。

陳楓站在原地，拳頭捏得緊緊的。

他低頭看看手里的羅盤，盤面在陽光下閃著奇異的光，好像在回應(yīng)他心里的憤怒和決心。

“爸，我不會讓你失望?！?br>
天黑了，村委會燈火通明。

陳楓推開門進去，屋里十幾位村民圍坐在一起，氣氛很壓抑。

周強坐在主位，旁邊坐著兩個“專家”，桌上攤著一沓合同。

“來得正好。”

周強笑著招呼，“我們正準(zhǔn)備簽字呢?！?br>
“等等。”

陳楓走到桌前，目光掃過大家，“你們知道這份合同意味著什么嗎？”

一位老人皺著眉：“說是給我們錢，讓我們搬走?！?br>
“可你們知道，這些地會用來干啥嗎？”

陳楓質(zhì)問。

“建生態(tài)園，搞旅游。”

周強接話。

“是賭場?！?br>
陳楓冷冰冰地說，“上周，我在縣國土局查到一份備案，這個‘生態(tài)園’實際是娛樂設(shè)施用地。

你們的地，會變成地下賭場的地基?！?br>
屋里一下炸開了鍋。

“證據(jù)呢？”

有人懷疑。

陳楓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這是縣國土局的審批記錄，簽名是孫鎮(zhèn)長，但批準(zhǔn)內(nèi)容根本不一樣。

你們簽了字，就等于毀了自己的家?！?br>
周強臉色變了，但還硬撐著：“你這是造假！”

“敢不敢打賭？”

陳楓盯著他，“我們現(xiàn)在就給孫鎮(zhèn)長打電話?！?br>
會議室安靜得吊根針都能聽見。

過了一會兒，有人拿出手機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孫鎮(zhèn)長？”

陳楓打開擴音，“您能說說那份‘生態(tài)園’項目的批文內(nèi)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孫鎮(zhèn)長有點猶豫的聲音：“我……我記得那份批文是臨時的，還沒最終通過。”

“謝謝?！?br>
陳楓掛了電話，對著村民說，“你們都聽到了。

這合同，就是個騙局?！?br>
周強呼地站起來，臉氣得鐵青：“你們別信他的鬼話！

都是謠言！”

“夠了。”

老張叔站起來，拿著放大鏡，眼睛亮閃閃的，“我檢查這么多年番茄，真假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合同，比爛番茄還假?！?br>
人群里響起掌聲和贊同聲。

“我不簽！”

“我也不簽！”

周強臉難看到極點，狠狠瞪了陳楓一眼，扭頭走了。

會議散了，人都走了。

陳楓一個人留在村委會門口，望著夜空。

“爸，我守住了?！?br>
他低頭看看手里的羅盤，盤面不知什么時候泛起一圈淡淡的藍(lán)光，好像在回應(yīng)他的承諾。

遠(yuǎn)處山林里好像閃過一個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瞇起眼睛，隱隱覺得，有些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