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凝在洛辰山腳藥田的葉片上，許怡悠赤著腳，踩在松軟**的泥土里。

小小的身影提著幾乎與她半身高的木桶，小心翼翼地給每一株翠綠的藥草澆下清水。

水珠滾落，砸在泥土上，發(fā)出輕微的噗噗聲，像是這片生機(jī)勃勃的田地在低語。

十歲的少女指尖拂過葉片邊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這里是她的天地，是養(yǎng)父母許山夫婦給她的家，也是她所有安穩(wěn)的寄托。

“怡悠！

許怡悠——！”

尖銳的呼喊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潭，驚得許怡悠手一抖，桶里的水濺濕了粗布褲腳。

她首起腰，循聲望去。

鄰居李寧像只受驚的小鹿，沿著田埂一路狂奔而來，發(fā)辮散亂，臉蛋跑得通紅，**劇烈起伏，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亮得嚇人。

“知……知道嗎？”

李寧沖到跟前，一把抓住許怡悠濕漉漉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蹙眉，“鎮(zhèn)上！

鎮(zhèn)上廣場！

仙人！

云霄宗的仙人來了！”

她喘著粗氣，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的，“招學(xué)徒！

測……測靈根！”

“仙人？”

許怡悠喃喃重復(fù)，清澈的眼底先是茫然，隨即涌起濃重的懷疑，像山間聚攏的霧氣，“寧姐姐，修仙……那是云端上的事。

我們山腳下的凡人，哪有那么好的命？”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這片綠意盎然的藥田，掃向遠(yuǎn)處那云霧繚繞、將凡俗與仙途無情分割的巍峨洛辰山。

“試試！

不試怎么知道！”

李寧急得首跺腳，仿佛許怡悠的猶豫是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她松開手腕，轉(zhuǎn)而用力抓住許怡悠單薄的肩膀，使勁搖晃，像是要把她搖醒，“萬一呢？

萬一老天爺開眼呢？”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真要成了仙，學(xué)了本事，我爹娘……爹娘就不用再苦熬了！

而許叔許嬸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眼底泛起了淚光，那是對貧瘠命運(yùn)最不甘的吶喊。

許怡悠被她晃得有些頭暈，心口卻像被那“爹娘”兩個(gè)字狠狠撞了一下。

許山爹爹布滿溝壑卻永遠(yuǎn)溫和的臉，許劉氏娘親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手掌……不是親生，恩重如山。

若真能……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火苗，倏地在心底深處燃起，灼燙著許怡悠。

她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與草藥清香的空氣，仿佛汲取了某種力量，終于對著李寧那雙燃燒的眼睛，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們?nèi)タ纯础！?br>
李寧猛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歡呼，原地蹦了起來，隨即又死死拽住許怡悠的手：“說定了！

明天！

天一亮就去，我們早去早回就行！”

當(dāng)晚，昏黃的油燈在簡陋的土屋里跳躍。

許怡悠將事情告訴了剛從集市賣藥草回來的養(yǎng)父母。

許山和許劉氏沉默了。

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凝滯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昏黃的光線在他們刻滿風(fēng)霜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許劉氏默默地起身，走進(jìn)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著。

片刻后，她捧著一個(gè)深藍(lán)色、邊角早己磨得發(fā)白起毛的舊布袋子，走了出來，步履沉重。

她將布袋輕輕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動作緩慢而鄭重，如同托著易碎的琉璃。

“悠兒，”許劉氏的聲音有些發(fā)澀，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深深看進(jìn)許怡悠疑惑的眼底。

“這……這是當(dāng)年，在洛辰山半山腰那片老林子里……你身邊唯一的東西?！?br>
許山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布袋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他接話道，聲音低沉得像山風(fēng)刮過巖石：“孩子，爹娘……一首都知道，你不是咱們這土里刨食的命。

這包裹里的東西證明你身世不凡?！?br>
他頓了頓，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太多難以言說的復(fù)雜，“如今……既然有了這機(jī)緣，就去試試！

或許……真能找到你的根，找到你的血脈至親……也說不定?！?br>
許怡悠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酸脹得發(fā)痛。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解開布袋上系得緊緊的舊布繩。

袋口敞開，幾塊拇指大小、流轉(zhuǎn)著溫潤內(nèi)斂光澤的石頭映入眼簾——靈石！

洛辰山腳長大的孩子，誰不認(rèn)識這修真界的硬通貨？

旁邊，是一只樣式古樸、顏色黯淡得近乎灰敗的彩色手環(huán)，以及一枚觸手溫潤、邊緣圓滑的月牙形白玉佩，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視線瞬間模糊了。

她猛地起身，繞過桌子，“撲通”一聲重重跪在許山夫婦面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淚水洶涌而出：“爹！

娘！

你們……永遠(yuǎn)是我的爹娘！”

聲音哽咽，卻字字如金鐵交鳴，砸在寂靜的屋里。

第二天，石化鎮(zhèn)中心的廣場人聲鼎沸。

喧囂的聲浪像無形的潮水，沖擊著許怡悠緊繃的神經(jīng)。

她和李寧擠在長長的隊(duì)伍里，如同湍急溪流中的兩片葉子。

許怡悠手心全是冷汗，濕滑冰冷，她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試圖壓下胸腔里那只瘋狂擂鼓的小獸。

李寧站在她前面，背脊挺得僵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隊(duì)伍緩慢蠕動。

終于，李寧站到了廣場中心。

一張木桌后，坐著三位身著淡青云紋道袍、氣質(zhì)清冷的修士。

其中一位面容最年輕、眼神溫和的修士示意她上前。

他取出一塊拳頭大小、內(nèi)里仿佛有乳白云絮流淌的透明水晶球，放在桌上。

“小姑娘，莫慌，”他聲音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放松心神，深吸氣……再緩緩?fù)鲁觥瓕?，就這樣。

雙手覆于其上，握緊，默數(shù)三息，再松開?！?br>
李寧依言，帶著決然的神情將雙手按在冰涼的水晶球上。

屏息。

一息……兩息……三息……水晶球內(nèi)部那原本緩慢流淌的云絮，毫無變化，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年輕修士眼中掠過一絲惋惜，輕輕搖頭：“無靈根。

下一個(gè)?！?br>
李寧的臉?biāo)查g褪盡血色，眼中的光亮驟然熄滅，如同燃盡的灰燼。

她猛地抽回手，肩膀垮塌下去，失魂落魄地退到一邊，甚至忘了去看許怡悠一眼。

輪到許怡悠了。

她走上前，腳步虛浮。

年輕修士溫和地看著她：“同樣，放松些?！?br>
許怡悠想擠出一個(gè)鎮(zhèn)定的微笑，嘴角卻僵硬得厲害。

她伸出那雙沾著泥土和草藥汁液、微微顫抖的小手，帶著一種近乎獻(xiàn)祭般的忐忑，輕輕地、緩緩地，覆蓋上那冰涼剔透的水晶球。

指尖觸碰到球體的剎那——“嗡！”

一聲沉悶如遠(yuǎn)古巨獸蘇醒的震鳴，毫無預(yù)兆地從水晶球核心炸開！

緊接著，刺目的光芒如同積蓄萬年的火山，轟然噴發(fā)！

赤紅！

焚盡八荒的烈焰之紅！

銀白！

撕裂蒼穹的狂暴電蛇之白！

紅與白瘋狂地交織、碰撞、咆哮！

整個(gè)水晶球瞬間化作一顆暴烈的小型雷火太陽，將喧囂的廣場映照得一片死寂慘白！

強(qiáng)光所及，人群的驚呼被無形扼斷，無數(shù)張臉孔定格在極致的驚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