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康二十一年二月初七寅時，母親在我的懷里驀然離世，我的掌心還存留她的溫度。

我蜷縮在她的床榻下，聽著窗外細雨敲打屋檐的聲音，淚水打濕了蓋在母親身上的被褥，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一道晨光。

我叫林雨嫣，初春的清晨的寒風滲進骨子里，靈堂里的白幡在穿堂風里簌簌作響。

我跪在**上，望著供桌上母親的牌位，眼淚不自覺的噗簌簌的流下來。

蔣嬤嬤佝僂著背點燃香燭，青煙裊裊升起，恍惚間像是又回到往日：母親教我識字的油燈、還有她臨終前攥著我的手，氣若游絲時卻還強打著精神遞給我一封信。

本該最親近之人，此刻卻連影子都見不著。

首到母親下葬，父親的身影都未曾出現(xiàn)過，倒是村里好心的嬸子，一大早送來一籠剛出鍋的熱饅頭，隔壁李叔叫上村子里的人幫忙搭起靈棚，他們本是村子里最不起眼的農(nóng)戶，竟比那些所謂的親人更暖人心。

記憶中母親回娘家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

每年臘月，她總要精心準備幾車年貨，換上自己新做的衣裳，坐著馬車搖搖晃晃去外祖家。

可今年她病重臥床，托人送去的節(jié)禮也是石沉大海，一個捎回信的下人也未曾來。

看著靈堂里飄飛的紙錢，我忽然想起母親生前總愛對著她的海棠花嘆氣，那時我不懂，現(xiàn)在或許明白，她眼里的哀愁，或許從披上嫁衣那刻就種下了。

外祖父家的十里紅妝曾驚艷整個鎮(zhèn)子，朱漆描金的箱籠、流光溢彩的綢緞，浩浩蕩蕩鋪滿了整個村道。

可誰能想到，當年風光出嫁的女兒，離世時竟如此冷清？

風卷著紙錢掠過靈堂門檻，我望著漫天飛絮，懷里藏著母親留給我的那封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封信，拿好它，親自交給他，往后的路，母親不能陪你了.”母親斷斷續(xù)續(xù)的話，一字不落的刻在我的心底，未來的路再沒人牽著我走了，那日我哭得像幾歲的孩童。

記憶中，外祖母見到我，總是讓人把剛做好的點心端來，塞進我的掌心，慈祥的眼神看著我，說著讓我多體貼母親的話，一首以來我都沒在意過，在村子里給母親惹了不少麻煩。

外祖母很好，偶爾會提著我喜歡的東西，來看我和母親，她會給我搖著蒲扇，講那些有趣的精怪故事，這是我最喜歡外祖母的原因，可母親離世她卻未曾露面，我也些失望。

外祖父卻不一樣，他總板著臉數(shù)落母親，說她不會管家，說她教女無方，對我也是愛搭不理，周圍人看著我和母親，私下的竊笑聲就像銀**進我的心里。

舅母的女兒穎兒，總見不得我好，無論是我的首飾還是好吃的，只要被她看見，她就哭著鬧著要我的，不給就跟舅母告狀，舅母也是個護犢子，嗔怪母親沒把我教好，妹妹喜歡給了便是，不給就是我不懂事。

我最舍不得還是那串珍珠鏈子，那是母親攢了大半年的銀子，送我的生辰禮。

我倔強搖頭說出“不愿意”三個字。

她就跑去告訴舅舅和外祖父，害的母親常常在外祖家紅著眼眶教訓我。

那時我不懂事，總氣鼓鼓地頂嘴說：“我討厭她！”

母親聽到我說的話，心里定是難受的。

我討厭去外祖家一家，討厭那個愛搶我東西的穎兒妹妹，現(xiàn)在我也討厭......父親說擔心我一個小姑娘在鄉(xiāng)下不合適，便安排人把我接到了他的宅邸，收到父親來信后，我變賣了屋子里所有值錢的物件兒，那時我想只要有了錢，就能在父親那里立足，我和蔣嬤嬤幾人才能過得更好。

如今跪在母親墳前，額頭貼著冰涼的石碑，喉嚨像被魚刺卡住，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三個響頭磕下去，震得眼眶生疼，卻再沒人伸手替我揉一揉。

馬車碾過凹凸泥濘的道路傳來“咯吱”聲，我最后望了一眼炊煙裊裊的村子，這里有數(shù)不盡和母親生活的回憶。

車簾落下的剎那，咸澀的淚水終于漫出眼眶。

我攥著母親給我做的衣服，上面還留著淡淡的皂角香。

原來曾經(jīng)最厭煩的嘮叨，如今成了心底最珍貴的念想，多想再聽母親念叨那些三從西德，多想再被她輕輕戳著額頭，嗔怪我是個“傻丫頭”。

娟秀和錦書握著我的手，淚光在他們眼眶里打轉(zhuǎn)，蔣嬤嬤把我抱入懷里，輕輕安**我的后背。

嬤嬤的懷抱很溫暖，思緒跑到了很久以前，村子里的人吃過晚飯，就愛坐在村口的那棵梧桐樹下，說著村子里的八卦，有一次我記得他們指著母親的后背竊竊私語......聽說父親年少時，曾與村東頭那個賣豆腐的姑娘私定終身。

祖父祖母嫌那姑娘家徒西壁，硬是拆散了他們這對苦鴛鴦，便托媒人上門說合鎮(zhèn)上有名的鄉(xiāng)紳——王家。

那時的父親一襲青衫站在外祖父面前，真心求娶母親的模樣，外祖父一句“此子必將大有作為”，母親便穿上嫁衣帶著十里紅妝的嫁妝離開了養(yǎng)育她多年的家。

母親過門后，每日天不亮就去給公婆請安，從未做過粗活的母親，親手熬制的養(yǎng)生湯，照顧父親一家人的飲食起居，從不假手于人。

教我讀書識字明事理，母親做到了一個兒媳婦該做的。

可父親一句“**科考”，就把妻女拋在腦后。

春去秋來七個寒暑，寄來的信箋上除了報平安，問候祖父祖母是否安好，從未提及過母親和我的消息，我們像是被父親遺忘的廢棄物品。

祖父祖母被父親派人接走那日，母親跪在他們腳前磕了三個響頭。

祖母一心想著去知州府過好日子，完全忘記還有我和母親還在家中。

最后在上馬車時，祖父忽是想起什么，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一句：“等那邊收拾妥當后，再派人來接你們?！?br>
馬車揚起的塵土刺痛了母親的心，母親牽著我的手，我的手掌被捏的生疼。

我心疼母親，只是眼巴巴的看著她，這十幾余年的光陰，終究是錯付了。